唐代山水诗人很多,孟浩然却有一种很容易辨认的气质。他写山水,很少让人觉得是在展示奇景,也不刻意把自然写得高深玄远。春天听到鸟叫,夜晚看见江月,秋天登山,冬天望雪,都是普通人能够遇见的景象,可到了孟浩然笔下,普通景物往往能够慢慢显出人的心情。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自然诗看起来清淡,却很耐读。
孟浩然擅长写自然,首先与他的生活环境有关。他长期生活在襄阳一带,汉水、岘山、鹿门山等山水构成了他的日常世界。与那些频繁奔走于政治中心和各地仕途的文人相比,他有更多时间停留在熟悉的山水之间。自然对于他来说,不只是诗歌里的题材,而是实际生活的一部分。一个人如果长期面对同一片山川,看到的就不会只是“山很高、水很清”这样的概念,而会注意到一天之中的光线、风声、水面、月色以及季节变化。
《春晓》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孟浩然没有直接描绘一幅复杂的春景,而是从睡梦中醒来以后听见鸟声写起。诗人甚至没有告诉读者鸟是什么颜色、树是什么形状,却仅仅用“处处闻啼鸟”,就让春天从声音进入了房间。接下来一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又把视线从清晨拉回前一夜。风雨没有直接出现,花落也没有被正面描绘,读者却可以从声音和想象中感受到春夜的变化。
这种写法说明孟浩然观察自然并不局限于视觉。他非常善于调动听觉、触觉和空间感。到了《宿建德江》,这种能力更加明显。“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船停在烟雾笼罩的水洲,天色渐晚,一个“新”字把旅途中的愁绪带了出来。接着“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视野突然扩大,旷野、天空、树木、江水和月亮同时进入诗中。天空仿佛压低到树梢,清澈的江水又让月亮显得离人很近。这里的自然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在不断改变人与空间之间的距离。
孟浩然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很少把自然写成纯粹的装饰。他写景的时候,人的处境往往同时存在。《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中,“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写的是洞庭湖的开阔浩瀚,但诗写到最后,却出现“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湖面越广大,个人越显得渺小;自然越壮阔,诗人的现实处境反而越清楚。这里就不能简单理解成一个完全远离政治的隐士在欣赏风景。孟浩然其实有求仕愿望,只是仕途并不顺利,因此他的山水诗经常同时带着闲适、羁旅、失意和自我排遣。
这也是孟浩然与单纯的“隐逸诗人”形象之间的重要区别。他确实喜欢山林生活,也写过许多田园山水诗,但他并没有从年轻时起就彻底与仕途决裂。他曾前往长安求仕,也曾与张九龄等政治人物交往。后来仕途失意,又返回襄阳。正因为人生中存在这种进退之间的摆动,他笔下的自然往往不是一个完全脱离现实的世外桃源。山水可以让他获得安宁,却不能替他消除人生中的失意。
《与诸子登岘山》尤其能够说明这一点。“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眼前的山河与历史人物连接起来,登山不只是看风景,也是在面对时间。孟浩然想到羊祜等历史人物留下的遗迹,又想到自己站在同一片山水之间,个人生命与自然、历史形成了一个很长的时间尺度。“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更直接点出了这种感受。山川还在,人事却不断更替。自然之所以能够承载他的感情,正是因为自然具有一种比个人生命更长久的存在感。
孟浩然诗中的“淡”,因此并不是简单的清淡,也不是没有感情。他往往不把情绪直接喊出来,而是让情绪从景物里慢慢浮现。《宿建德江》没有直接说自己孤独到什么程度,而是写“江清月近人”;《春晓》没有直接赞美春天,而是写鸟声和风雨;《过故人庄》也没有刻意铺陈乡村美景,只写故人邀饮、绿树青山、重阳再来。自然与人的日常生活结合在一起,于是诗歌显得亲近。
这种写法还形成了孟浩然独特的时间感。他特别喜欢写一天之中的变化和四季的转换。清晨、黄昏、夜晚,春雨、秋山、冬雪,在他的诗里都不是抽象的季节标签,而是人的生活时间。自然变化推动着人的情绪,人的情绪又让自然获得了温度。于是我们读孟浩然的时候,很少感觉自己正在参观一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更像是跟着诗人一起坐在船上、走在山路上、进入朋友家的庭院,听见鸟鸣,看见月光,然后突然想到自己的处境。
如果说王维常常能够把山水写出幽静、空灵和禅意,那么孟浩然更容易让人感受到自然与日常人生之间的贴近。当然,两人的诗风不能简单划成两个互不相同的阵营,他们彼此也有交往,唐代山水诗的发展本身就是一个相互影响的传统。孟浩然真正特别的地方,是他很少为了制造奇观而寻找奇景。他能够从极其普通的生活经验里发现诗意。
所以,孟浩然为什么特别擅长描写自然?答案并不只是因为他住在襄阳,也不只是因为他喜欢隐居。更深的一层,是他能够把自然当成真实生活的一部分来观察。他看见的不是孤立的山、水、月、花,而是风雨如何改变夜晚,鸟声如何唤醒清晨,江月如何陪伴旅人,山河如何面对历史,人又如何在自然面前意识到自己的短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千多年以后,《春晓》《宿建德江》《过故人庄》这样的诗仍然容易被普通人读懂。孟浩然没有把自然变成遥不可及的风景,而是让自然重新回到人的生活里。一场春雨、一声鸟鸣、一轮江月、一座故人家的庭院,都可能成为诗歌。真正高明的地方,不是把普通景物写得多么奇特,而是让我们重新发现,原来那些每天经过却很少认真观看的东西,本身就已经包含着时间、人生和情感。
孟浩然为什么特别擅长描写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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