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肖尼人与美国西部的早期历史

如果把美国西部历史只理解成牛仔、铁路、淘金和移民向西推进，那么肖肖尼人的存在很容易被忽略。实际上，在欧洲人和美国移民大规模进入之前，肖肖尼人已经在大盆地、蛇河平原以及落基山脉周边生活了很长时间。他们的历史横跨今天的内华达州、犹他州、爱达荷州、怀俄明州以及蒙大拿州部分地区，不同肖肖尼群体的生活方式也并不完全相同。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资料显示，早期肖肖尼人主要依靠狩猎、采集和捕鱼，并根据季节变化移动，使用柳枝等材料搭建临时住所，猎取鹿、兔、羚羊等动物，同时采集种子、浆果和野生植物。

肖肖尼并不是一个类似现代民族国家的统一政治组织。这个名称覆盖了多个地方性群体和部族分支，他们之间有贸易、婚姻和交流，也可能发生冲突。语言方面，肖肖尼语属于乌托-阿兹特克语系，而不是所谓的“纳-德内语系”。因此，把肖肖尼人与乌特人、基奥瓦人简单归入同一个语言体系并不准确。肖肖尼社会更适合从地方群体、亲属关系、首领和季节性迁徙等方面理解，而不能套用欧洲国家或者中国古代中央集权国家的制度概念。

18世纪以后，马匹逐渐改变了西部许多原住民社会的交通、贸易和战争方式，肖肖尼人也成为区域贸易网络的重要参与者。到19世纪初，美国向西扩张的步伐明显加快。1804—1806年的刘易斯与克拉克远征，是美国政府组织的一次探索行动。1805年8月，远征队越过大陆分水岭附近地区，与莱姆希肖肖尼人发生接触。萨卡加维亚正是这一支肖肖尼人出身，她当时随丈夫图桑·夏博诺（Toussaint Charbonneau）参加远征，并在与肖肖尼人的沟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远征队从肖肖尼人那里购买马匹，并得到向西穿越山地的重要帮助。

这里还有一个经常被现代叙述忽略的细节：刘易斯与克拉克并不是进入一片“无人之地”。肖肖尼人早已熟悉穿越落基山脉的道路。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在莱姆希山口的历史介绍中指出，肖肖尼人长期使用这些山地通道，对地形和路线非常熟悉。换句话说，后来被美国地图标注出来的“西部道路”，很多并不是探险家凭空发现的荒野路线，而是建立在原住民长期使用的交通网络之上。

19世纪中叶以后，真正改变肖肖尼人命运的，是移民、传教士、毛皮贸易商、矿工和铁路交通逐渐进入西部。随着美国定居点扩大，原本按照季节迁徙、狩猎和采集的土地利用方式，与越来越强调固定土地边界、道路和农业定居的美国扩张模式发生冲突。铁路、矿业和农业不仅改变了土地本身，也改变了河流、野生动物和传统食物来源。大盆地国家公园的历史资料记载，19世纪中期以后，移民前往加利福尼亚的路线已经穿过肖肖尼人长期活动的区域，随后又出现牧场和矿业开发。

1863年是肖肖尼历史中的重要转折点。1月29日，美国陆军在犹他领地的熊河附近袭击了熊猎者（Bear Hunter）领导的肖肖尼营地，这场战斗后来被称为熊河战役（Battle of Bear River），肖肖尼方面有大量人员死亡，其中包括妇女和儿童。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资料将这场战斗描述为对肖肖尼人的屠杀。

同一年，美国政府开始通过一系列条约重新划定肖肖尼人的土地和美国西部交通通道。1863年7月2日签订的《沃斯特堡条约》（Treaty of Fort Bridger）涉及东部肖肖尼人；同年还分别与西部和西北部肖肖尼群体签订其他条约。美国后来通过这些条约获得穿越肖肖尼土地的交通权，同时承认某些肖肖尼群体所主张和使用的土地范围。美国最高法院后来审理的肖肖尼土地案件，也涉及这些1863年条约对土地权利和通行权的法律意义。

1868年的第二次《沃斯特堡条约》则进一步确定了东部肖肖尼人的保留地，即今天怀俄明州的温德河保留地（Wind River Reservation）。肖肖尼首领瓦沙基（Washakie）在这一时期发挥了重要作用。与后来经常被讲述的拉科塔战争不同，东部肖肖尼人与美国政府的关系并非始终处于全面战争状态。瓦沙基与美国方面进行谈判，并在西部移民通行、土地和部族利益之间寻找空间。国会公布的1868年条约文本明确记载了东部肖肖尼人与班诺克人的协议；温德河保留地后来也成为肖肖尼人持续维持部族政治和文化生活的重要地方。

因此，肖肖尼人的历史不能套进“小大角河战役”的故事。1876年6月的小大角河战役，主要涉及拉科塔人、北夏延人和阿拉帕霍人与美国第七骑兵之间的战斗。坐牛是拉科塔的重要精神和政治人物，并不是肖肖尼首领。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资料明确记载，当时小大角河附近的大型营地主要由拉科塔人和夏延人组成，坐牛本人也没有直接参加战斗。把坐牛、1876年小大角河战役以及1877年的拉科塔保留地政策写成肖肖尼人的历史，是把不同原住民族群的历史事件混在了一起。

肖肖尼人的历史道路因此与拉科塔人的道路并不完全相同。东部肖肖尼人在19世纪后期逐渐与美国政府形成新的政治关系，一部分肖肖尼人还曾作为美国军队的侦察员参加针对其他原住民部族的军事行动。位于温德河保留地的沃沙基堡（Fort Washakie）就是这一历史变化的重要见证。国会图书馆资料显示，肖肖尼侦察员曾参与1876年的玫瑰花蕾战役以及1877年针对内兹珀斯人的军事行动。

进入20世纪以后，肖肖尼人并没有因为保留地制度的建立而从美国历史中消失。相反，部族政府、土地权利、文化教育、语言保存和经济发展逐渐成为新的历史主题。今天的肖肖尼人已经生活在现代美国社会之中，同时继续以部族政府和社区组织维护自身的政治与文化身份。美国西部许多看似属于“开发史”的道路、矿区、铁路和城镇背后，都存在一段更早的肖肖尼历史。

回头看肖肖尼人与美国西部的关系，可以发现这并不是简单的“探险家进入荒野，然后建立城市”的故事。美国西部在成为美国的一部分之前，本身就存在成熟的原住民交通路线、贸易网络、土地使用方式和社会关系。刘易斯与克拉克能够穿越大陆分水岭，很大程度上依靠了肖肖尼人的马匹、道路和地方知识；而几十年后，铁路、矿业和定居人口的扩大，又反过来压缩了这些传统社会赖以生存的空间。肖肖尼人的历史因此提醒我们，美国西部的形成并非从一张空白地图开始，而是在原有社会、土地和交通网络之上重新划定边界、建立国家权力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