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亚厨房里,很少有一种调味品能够像酱油这样长期、广泛地存在。炒菜时的一点酱油、寿司旁边的一小碟醤油、韩国料理中的酱油蘸料,以及东南亚许多菜肴中的酱油,都在使用同一种基本思路:利用发酵把原本味道并不强烈的豆类和谷物转化成具有咸味、鲜味、香气和色泽的复合调味品。但如果追溯历史,会发现今天瓶子里的“酱油”并不是在某一个朝代突然被发明出来的,而是从中国古代漫长的发酵食品传统中逐渐发展出来的。
中国古代很早就出现了“醢”“酱”“豉”等发酵食品。《周礼》等先秦文献已经出现与酱类、肉醢和发酵食品有关的记载,汉代以后,以大豆为重要原料的豆豉和豆酱逐渐成为饮食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过,古代文献中的“酱”不能直接等同于今天超市里一瓶液态酱油。古人所说的酱可以是经过发酵形成的浓稠食品,也可以包含不同原料和制作方式;今天意义上的酱油,则是从这套发酵传统中逐渐发展出来的液态调味品。
这里最容易出现一个现代人的误解:古人“发现了曲霉菌”,然后发明了酱油。实际上,传统发酵并不是先有现代微生物学知识,再按照实验室配方生产。古代制曲和酿造更多依靠长期经验,通过环境中的微生物以及人工制曲逐渐形成稳定的生产方法。今天我们知道,酱油酿造涉及曲霉等微生物产生的酶,这些酶能够分解大豆蛋白质和谷物中的淀粉,使大分子物质转化成氨基酸、肽类、糖类和各种挥发性风味物质。古代酿造者当然不知道“蛋白酶”“淀粉酶”这些现代术语,但他们通过一代代实践掌握了温度、盐分、湿度、时间和原料比例。
真正重要的变化,是发酵食品从“保存食物和产生风味”的技术逐渐发展成为一种完整的味觉体系。大豆本身含有大量蛋白质,但直接食用并不能产生酱油所具有的复杂鲜香。经过制曲和发酵以后,蛋白质被分解成游离氨基酸和小肽,其中谷氨酸等物质能够贡献明显的鲜味;同时,发酵过程中还会产生醇、酯、酸、醛、酮等大量风味物质。于是,一种原本单调的豆类原料,被转换成了能够同时提供咸味、鲜味、香气和色泽的调味体系。
中国各地后来形成了不同的酱油传统,但不能简单用“北方生抽、南方老抽”来概括。生抽和老抽本身主要是现代粤菜及商品酱油体系中形成并普及的分类方式,不是整个中国历史上的南北饮食二分法。传统酱油以及相关酱类在不同地区有不同名称、工艺和用途,有些强调鲜味,有些强调色泽,有些盐度较高,有些还会加入糖色、香辛料等。四川豆瓣酱则属于另一类以蚕豆、辣椒等为重要原料的发酵调味品,不能简单称为“酱油调制的豆瓣酱”。广东的豉油、潮汕地区的酱料以及江浙等地的酱油使用方式,也都体现了地方烹饪传统对发酵调味品的重新塑造。
日本的醤油则是中国发酵技术传播到日本以后,在当地环境和饮食习惯中逐渐形成的独立传统。日本很早就有豆类和谷物发酵食品,后来发展出味噌和醤油等不同产品。日本醤油通常以大豆和小麦等为原料,通过制麹、盐水发酵和熟成等过程制作。不同地区又形成浓口醤油、淡口醤油、溜醤油、再仕込醤油等不同类型。
这里尤其需要纠正一个常见说法:日本醤油并不存在一个统一规定的“三年自然发酵”标准。不同类型、不同生产商的发酵和熟成时间可以差异很大,现代工业生产也大量采用温度控制、菌种控制和机械化工艺。日本醤油的特点并不是简单地“发酵时间更长”,而是形成了与日本料理相配套的细致分类。例如浓口醤油使用非常广泛,淡口醤油虽然颜色较浅,却未必意味着盐分更低;溜醤油则具有不同的原料和风味结构。颜色、盐度、香气和鲜味之间的平衡,最终服务于不同菜肴。
韩国的情况同样不能简单归结为“韩国人喜欢更咸的酱油”。韩国传统发酵体系中最重要的几个成员包括大酱(Doenjang)、酱油(Ganjang)和辣椒酱(Gochujang),它们虽然都与发酵大豆或谷物有关,却不是同一种食品。传统韩式酱油通常与大酱制作过程密切相关。制作过程中形成的豆酱和酱汁经过不同处理,分别进入韩国饮食体系。辣椒粉是辣椒酱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并不是传统大酱的基本原料;蒜也不能被说成韩国大酱制作的核心成分。至于泡菜,其核心发酵体系主要来自蔬菜、盐、辣椒、蒜、姜以及不同地区使用的鱼露、虾酱等配料,并不能把酱油称为泡菜的核心原料。
越南和东南亚的情况则进一步说明了一个事实:酱油能够传播,并不意味着它会取代当地原有的发酵调味品。越南传统饮食中鱼露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酱油更多是与当地饮食并存,并根据不同地区和菜肴形成新的使用方式。东南亚许多国家同时存在豆类发酵酱、鱼露、虾酱和各种甜咸酱料。酱油进入这些饮食体系以后,并不是把原来的味道全部替换掉,而是成为新的味觉工具。
这也是酱油能够影响东亚乃至东南亚饮食的重要原因。它并不要求使用者完全改变自己的饮食结构。一碗米饭可以加一点酱油,一盘蔬菜可以用酱油调味,一块肉可以用酱油腌制,汤、面、炒饭和蘸料也都可以加入。它既可以成为主味,也可以只是背景味道。对于以谷物、豆类、蔬菜和肉类为基础的东亚饮食来说,这种兼容性非常重要。
酱油的另一个优势,是它把几种不同的味觉功能集中到了一个产品里。盐提供咸味,发酵产生鲜味和复杂香气,酱油中的色泽又可以改变食物外观。经过加热以后,酱油中的氨基酸和糖类还可以参与一系列反应,进一步形成烹饪香气。因此,同样一勺酱油,既可以承担调味任务,也可以参与腌制、上色和烹调过程。对于传统家庭厨房,这种“一瓶多用”的特点相当实用。
现代食品工业又把这种传统发酵技术进行了标准化。今天的酱油生产可以对菌种、温度、盐浓度、发酵时间和卫生条件进行严格控制,同时通过压榨、过滤、调配、灭菌和包装,使产品具有更加稳定的风味。市场上的酱油因此出现了低盐、酿造酱油、调味酱油、有机产品以及不同地区风味产品等多种类型。但工业化并没有改变酱油最核心的逻辑:利用微生物和时间,把原料中的大分子营养物质转化成更加复杂的风味物质。
从更大的历史尺度看,酱油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谁发明了它”这么简单。中国古代发酵技术提供了重要的历史源头,但日本、韩国以及东南亚不同地区都根据自己的原料、气候、饮食习惯和烹饪方式进行了重新创造。最后留下来的,并不是一个完全相同的“东亚酱油”,而是一系列具有亲缘关系却各有性格的发酵调味体系。
这背后其实藏着中国传统饮食文化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念:食物并不只是把原料放在锅里加热,很多时候还需要交给时间处理。豆子经过制曲成为新的食物,蛋白质经过分解产生鲜味,盐既保存食物又塑造风味,微生物则把肉眼看不见的变化变成舌头能够感受到的味道。传统发酵所体现的,正是一种“变”的智慧——原料没有消失,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所以,酱油能够影响东亚饮食,并不是因为一种调味品简单地征服了另一个国家的厨房,而是因为发酵技术提供了一种可以被不同文化重新解释的味觉语言。中国把豆酱、豆豉和酱油发展成庞大的调味传统,日本形成自己的醤油体系,韩国发展出大酱、酱油和辣椒酱的发酵文化,东南亚又把酱油与鱼露、虾酱和甜咸调味体系结合起来。看似一瓶深褐色液体,实际上装着的是东亚几千年饮食文化中关于时间、盐、微生物和“变”的共同经验。
酱油为什么几乎影响了整个东亚饮食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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