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灭亡以后,唐朝并不是坐在一片太平天下上开始治理的。李渊建立唐朝时,北方仍有割据势力,东突厥强盛,地方社会经历长期战争,人口、土地和财政都遭到严重破坏。李世民登基时,唐朝虽然已经基本完成统一,但玄武门之变留下的政治阴影仍然存在,皇位合法性、宗室关系、功臣集团以及关陇贵族之间的利益,都需要重新安排。唐太宗后来能够形成所谓“贞观之治”,真正值得研究的并不是某一个政策,而是他如何把军事集团、官僚体系、财政制度和政治监督逐渐组合成一个能够持续运转的国家机器。
唐太宗首先继承了隋朝留下来的中央官制,而不是重新创造一套所谓全新的“三省六部制”。隋唐三省六部制度本身有更长的演变过程。唐代中央政府大体由中书省负责诏令草拟,门下省负责审核、封驳,尚书省负责执行,六部则承担具体行政事务。门下省的封驳制度确实能够对皇帝诏令形成程序上的牵制,但这并不等于现代意义上的“三权分立”,更不能说唐太宗在贞观三年进行了一次把国家权力彻底三分的改革。唐代许多重要政务实际上还要通过政事堂等机制协调,皇帝始终掌握最高决策权。真正重要的地方,是唐太宗比较愿意让不同官员参与决策,并允许臣下提出不同意见,使皇帝个人的判断能够受到官僚体系的反馈。
这种政治风格与魏征尤其有关。魏征并不是一个只负责歌功颂德的臣子,他曾多次直接批评唐太宗。唐太宗后来所说的“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正体现出一种非常现实的统治经验:一个皇帝不可能掌握所有信息,如果身边的人只会报喜不报忧,中央政府最终得到的就会是一套经过过滤的世界。魏征去世以后,唐太宗所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实际上也是对这种政治经验的总结。稳定的政治秩序,并不意味着没有不同意见,而是让不同意见能够进入决策过程。
唐太宗在用人方面也并非简单地“打破门阀士族、全面提拔寒门”。房玄龄、杜如晦本身就出身士族或官宦背景,把他们概括成寒门代表并不准确。唐初政治精英仍然高度依赖关陇集团以及山东士族等传统社会力量,门阀影响并没有在唐太宗时期突然消失。真正唐太宗比较善于把不同政治背景的人纳入自己的统治体系。房玄龄长于谋划,杜如晦长于决断,魏征能够直谏,李靖、李勣等人则拥有军事才能。唐太宗需要的不是所有人性格相同,而是让不同能力的人进入不同位置。
科举也不能简单写成“唐太宗建立了进士科制度”。进士科早在隋代已经出现,唐初继续沿用并逐渐发展。唐太宗确实重视通过科举扩大选官渠道,并且扩大了中央教育与考试体系的作用,但在贞观时代,科举距离后来宋代那种规模庞大的文官选拔体系仍有相当距离。唐代官员来源依然包括门荫、学校、铨选、军功等多种渠道。也就是说,唐太宗真正做的,是让传统贵族、官僚、科举士人以及军功集团共同进入国家政治体系,而不是突然建立一个完全由考试决定官员来源的社会。
军事上的成功,则为这种政治秩序提供了重要外部条件。贞观四年,也就是630年,李靖等唐军将领发动对东突厥的军事行动,在阴山一带击败颉利可汗,东突厥汗国由此覆亡。 这一胜利对于唐朝的意义远远超过一次普通边境战役。隋末以来,突厥长期是北方政治与军事格局中的重要力量,唐朝能够解决这一威胁,使中央政府获得了更大的战略空间,也提高了唐朝在北方及中亚政治体系中的影响力。
不过,唐太宗的军事政策也不能简单概括成“征服以后马上屯田恢复经济”。唐朝处理突厥等北方力量时,采用了羁縻、册封、安置、军事驻防和贸易等多种手段,而且不同地区的情况并不相同。军事胜利能够消除某些直接威胁,却不能自动产生稳定的地方治理。唐太宗时期真正重要的能力,是能够把军事力量与行政、外交和边疆管理结合起来,让战争成果逐步转化为政治秩序。
国内经济政策同样不能简单归结为“唐太宗发明了轻税制度”。均田制和租庸调制主要是隋唐继承北朝以来制度传统的结果,唐初继续执行,并根据当时的土地、人口和财政条件进行调整。租庸调并非贞观二年才突然建立,也不存在一个简单的“田租三升”就能概括整个唐初税制的说法。唐初租庸调以丁为重要征收单位,租、调、庸分别承担粮食、布帛以及劳役等义务,并与均田制相互配合。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唐太宗时期国家没有因为长期战争而继续无限度向农民索取。战争结束以后,恢复农业生产、减少不必要的劳役、稳定户籍和土地秩序,对于一个刚刚经历隋末大乱的国家尤其重要。财政收入并不是越高越好,如果为了增加当年的税收而破坏农民的生产能力,国家第二年的财政反而可能更加困难。唐初政治稳定的一部分基础,就来自这种让农业社会逐渐恢复元气的政策取向。
唐太宗还非常重视历史经验和政治教育。《群书治要》就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例子。贞观元年,唐太宗命魏征、虞世南、褚亮、萧德言等人编纂《群书治要》,从大量先秦至晋代的典籍中选取与治国相关的材料,至贞观五年完成。 这并不是简单的文化工程,而是唐太宗把历史知识直接作为政治工具使用。他经历过隋朝的灭亡,因此特别清楚一个强大的中央政府为什么可能迅速崩溃,也清楚为什么一个拥有庞大资源的皇帝,如果失去对社会承受能力的判断,最后可能把国家拖入危机。
因此,唐太宗建立的稳定秩序,不能简单理解为“制度创新、用人、军事、经济、文化五大政策”的机械组合。更深一层看,它实际上建立在一个非常现实的政治循环之中:军事统一提供安全环境,安全环境让农业和财政恢复,稳定的财政又支撑官僚体系和军队,而较为完整的官僚体系则帮助皇帝获得来自地方和中央的各种信息;与此同时,允许臣下谏诤,又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最高决策者犯错所造成的风险。
但贞观之治也绝不是一个没有问题的完美政治模型。唐太宗本人就是玄武门之变的参与者,他的皇位取得过程并不能用后来形成的“圣君”形象完全解释。他同样发动过高句丽战争,也曾因为军事行动和政治判断受到臣下批评。均田制、租庸调等制度后来也随着土地兼并、人口变化和社会结构变化而逐渐暴露局限。所谓贞观之治之所以值得研究,恰恰不是因为唐太宗拥有一种可以复制到任何时代的“治理秘诀”,而是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从大规模战争中走出来的国家,而他能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把皇权、官僚、军队、财政和社会恢复结合起来。
从历史的角度看,政治秩序真正困难的地方,从来不是建立一套漂亮的制度,而是让制度能够承受现实中的利益冲突、信息误差、财政压力和权力诱惑。唐太宗时期的经验告诉后人,一个国家从战争走向稳定,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有能力的皇帝,也需要能够运转的行政体系、相对可承受的财政制度、可以纠错的政治沟通以及足以支撑这些制度的社会经济基础。贞观之治最终留下的历史意义,也正在这里:它不是一个完美时代的神话,而是一段在战争废墟上重新建立国家秩序的历史实践。
唐太宗为什么能够建立稳定的政治秩序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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