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平等权利法律如何建立

今天加拿大人所熟悉的平等权利，并不是某一部法律突然创造出来的，而是经过几个世纪逐步形成的制度。它一方面继承英国普通法传统，另一方面保留魁北克的法国民法传统；进入20世纪以后，又通过人权立法和宪法改革，把平等、不歧视和基本自由逐渐提升到更高的法律层级。理解这条发展路线，首先要分清加拿大的“双重法律传统”与现代“平等权利保障”其实是两个相互关联、但并不相同的问题。

1763年英国取得新法兰西之后，魁北克地区原有的法国法律传统并没有完全消失。1774年英国议会通过《魁北克法案》（Quebec Act），恢复了魁北克在财产和民事事务方面的重要法国民法传统，同时保留英国刑事法律体系。这成为后来加拿大法律二元传统的重要历史基础。加拿大司法部也明确指出，《魁北克法案》使普通法与民法在同一政治实体内长期并存，而1867年《宪法法》通过把“财产与民事权利”划归省级立法权限，进一步确立了这种制度结构。今天，魁北克主要实行大陆法传统的民法制度，而加拿大其他省份的私法总体上属于普通法传统。

1867年加拿大联邦成立时，法律体系并没有因此立即产生一套现代意义上的平等权利制度。《宪法法》主要解决联邦与省之间的权力分配以及国家机构的运行问题。平等权利后来能够进入宪法层面，与20世纪加拿大社会对于种族、宗教、性别以及其他形式歧视的反思密切相关。换句话说，1867年建立的是联邦宪政结构，而不是今天所理解的完整平等权利体系。

加拿大现代人权保障的重要一步发生在1960年。加拿大联邦议会通过《加拿大权利法案》（Canadian Bill of Rights），明确承认个人在法律面前平等以及受到法律保护的权利，同时列出生命、自由、人身安全、财产权、宗教、言论、集会和新闻自由等基本权利。它还明确提出不得因种族、国籍、肤色、宗教或性别而受到歧视。加拿大司法部将1960年《加拿大权利法案》称为加拿大第一部联邦人权法。

不过，《加拿大权利法案》毕竟属于联邦普通立法，并没有后来《宪法》所具有的同等宪法地位。因此，加拿大平等权利制度真正发生结构性变化，是在1982年。加拿大通过《加拿大法案》和《宪法法》完成宪法本土化，同时将《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Canadian Charter of Rights and Freedoms）纳入加拿大宪法。宪章第15条明确规定，每个人在法律面前和法律之下平等，并享有法律的平等保护和同等利益，不得基于种族、民族或族裔来源、肤色、宗教、性别、年龄以及身心残障等因素受到歧视。第15条同时允许旨在改善弱势个人或群体处境的法律、计划和活动存在。

1982年的变化还有一个重要意义，就是平等权利从一般政治原则进一步成为可以在宪法框架下进行司法审查的权利。此后，最高法院通过一系列判例逐步解释什么属于歧视、法律何时构成不平等待遇，以及如何判断表面上中性的法律是否可能对某些群体造成不利影响。第15条并没有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歧视理由永久限定在列举项目之内，加拿大最高法院后来还发展出所谓“类似理由”（analogous grounds）的分析方法，使平等权利能够随着社会和法律的发展继续演变。

与此同时，平等权利并不只存在于联邦宪法。1977年通过的《加拿大人权法》（Canadian Human Rights Act）为联邦管辖范围内的就业、住房以及服务提供等领域建立了反歧视制度。加拿大司法部指出，各省和地区也分别制定了自己的人权法律，因此加拿大实际的人权保护是联邦、省和地区多个法律体系共同构成的。

魁北克的发展又具有自己的特点。魁北克在1975年通过《人权与自由宪章》（Charter of Human Rights and Freedoms），形成省级人权保障框架；民法领域则继续沿着大陆法传统发展。现行《魁北克民法典》（Civil Code of Québec）于1991年通过，取代了19世纪的《下加拿大民法典》，但直到1994年1月1日才正式生效。其第一条确认每一个人都具有法律人格，并享有完整的民事权利。

因此，加拿大平等权利法律的发展实际上经过了几个不同阶段。1774年的《魁北克法案》留下的是普通法与民法并存的历史基础；1867年的《宪法法》建立联邦制度并划分立法权限；1960年的《加拿大权利法案》首次在联邦层面系统确认基本权利和平等原则；1970年代的人权立法进一步把反歧视规则落实到就业、住房和公共服务等具体领域；1982年的《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则把平等权利提升到宪法层级。

今天加拿大的平等权利制度，因此不能简单理解为某一部法律的产物。它是在英国普通法、魁北克民法、联邦主义、成文人权法以及宪法司法审查长期互动中形成的。加拿大法律史真正特殊的地方，也正在于这种双重法律传统最终并没有阻止全国性权利保障的发展，反而形成了联邦宪法、省级人权法以及魁北克民法并行运作的法律结构。平等权利从最初的政治理念进入成文法，再进入宪法，最终成为加拿大现代司法体系中可以直接提出和审查的权利，这条演变路线才是理解加拿大人权制度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