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观察北京时间2025年04月30日讯】
2025年4月29日,中国外交部发布中英双语宣传片《不跪》,以相当强烈的政治语言回应川普政府发动的关税战。影片把美国对华关税政策描述为“暗藏杀机的台风眼”,并以日本半导体产业和法国阿尔斯通等案例说明向美国妥协可能带来的长期代价,最后以“中国不跪”的口号收束。中国官方媒体随后大规模传播这段影片,使其很快成为中美贸易冲突中的一个政治象征。外交部的正式发布记录也确认,这段影片于4月29日发布,并以英文标题“Never Kneel Down”对外传播。
如果把这场宣传战仅仅理解为北京在与华盛顿进行舆论较量,反而容易忽略其中真正值得关注的经济信号。关税战表面上讨论的是税率,背后真正争夺的却是供应链、制造业投资、市场准入以及未来十年全球贸易规则的主导权。美国提高关税,是希望迫使跨国企业重新计算把生产集中在中国的成本;中国强调“不退让”,则是在试图证明自己的制造业体系拥有足够韧性,可以承受外部压力。双方真正的较量因此并不发生在宣传片里,而发生在企业董事会、工厂选址、长期采购合同和资本投资计划中。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在4月28日接受CNBC采访时特别强调中美贸易结构的失衡。他指出,中国对美国的出口规模大约是美国对华出口的五倍,并认为当时高达125%至145%的关税水平不可能长期维持。这个判断实际上触及了贸易战最现实的一面:如果两个经济体之间存在巨大的贸易流量差距,那么双方能够承受的反制空间天然并不对称。中国可以对美国商品加征高额关税,但美国消费者和企业过去长期形成的中国供应链依赖,也意味着美国需要面对价格、库存和生产调整的成本;反过来,中国出口企业对美国市场的依赖,又使美国拥有一个北京无法轻易忽略的杠杆。
这种不对称关系解释了为什么华盛顿在提高对华压力的同时,并没有把所有贸易伙伴都推向同一种政策,而是迅速展开多边谈判。贝森特当时透露,美国正在与大约15至18个贸易伙伴进行谈判,并判断印度可能成为最早达成协议的国家之一。这个变化的战略意义远远超过一份普通贸易协定。美国真正想测试的是,在中国仍然占据全球制造业核心位置的情况下,其他国家能否以更低的政治和供应链风险承接一部分原本集中在中国的生产。
印度显然看到了这个机会,而且反应速度比许多国家更快。路透社4月29日报道,印度政府正在考虑在与美国的贸易协定中加入一种罕见的“未来最惠国”安排,即如果印度未来给予其他贸易伙伴更优惠的关税条件,美国可以自动获得同等或更优惠待遇。这个条款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为它意味着印度愿意在谈判中给予美国一种长期制度性保障,而不仅仅是针对当下关税威胁作出一次性让步。
印度的让步幅度同样具有象征意义。根据路透社当时掌握的印度政府官员信息,新德里愿意在约12,000个关税项目中,对接近90%的项目立即提供关税优惠,其余项目则采取分阶段调整的方式。在农业、食品等过去相当敏感的领域,印度也开始考虑降低部分美国商品的进口关税。作为交换,印度要求美国改善纺织品、玩具、皮革、家具、珠宝以及汽车零部件等劳动密集型产品的市场准入,并希望在制药和工程设备等领域获得长期优惠。
这一谈判模式揭示出一个比中美关税数字更加深刻的变化。印度并不是简单地“站到美国一边”,而是在利用美国与中国之间的供应链竞争为自己的工业化争取条件。印度希望成为跨国企业降低中国依赖之后的替代生产基地,因此愿意降低一部分进口壁垒,以换取美国市场的长期准入、技术投资和产业链转移。早在2025年3月,印度就已经开始降低部分商品的关税,并扩大从美国购买能源和国防产品,同时调整数字广告税等政策,以改善与华盛顿的贸易关系。
这恰恰是《不跪》宣传片所没有真正回答的问题:如果中国坚持不改变,美国和其他经济体是否会停止寻找替代方案?答案从全球供应链过去几年的变化来看,并不乐观。企业不会因为某个国家的政治宣传而停止计算成本,也不会因为一条供应链已经建立几十年就永远维持原状。只要关税、出口管制、制裁、地缘政治风险和政策不确定性长期存在,企业就会逐步把“供应链安全”纳入成本模型。哪怕中国仍然保持制造业规模优势,只要部分新增投资转向印度、越南、墨西哥、东欧或其他地区,中国在全球制造体系中的边际份额就可能发生变化。
因此,关税战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是某一天中国出口突然归零,也不是美国突然完全摆脱中国商品。真正的变化往往更加缓慢。一个美国企业原本计划在中国扩建两座工厂,后来变成在中国保留一座、在印度建设一座;一个日本企业过去所有零部件都从中国采购,后来开始要求供应商在东南亚建立第二生产基地;一个美国零售商虽然继续进口中国商品,却同时增加印度、越南和墨西哥的采购比例。每一个决定单独看都不足以改变世界,但当成千上万家企业同时采取类似策略时,全球供应链就会逐渐产生结构性迁移。
这也是川普关税政策真正具有争议、同时又具有战略意义的地方。传统自由贸易体系最强调效率,即哪里生产便宜,就从哪里采购;而川普政府越来越强调安全、产业能力和贸易平衡,愿意接受一部分短期效率损失,以换取美国本土制造业和供应链的重新布局。这样的政策当然存在成本,也可能推高部分商品价格、增加企业调整费用,并引发其他国家的报复。但如果目标是降低对单一国家供应链的过度依赖,那么企业重新配置生产本身就是政策压力能够产生的结果。
北京对此的回应则带有非常鲜明的政治叙事色彩。《不跪》影片把美国描述为试图利用关税迫使其他国家屈服的霸权力量,并通过日本和法国的历史案例强化“妥协不会换来安全”的论点。这样的叙事对于国内政治宣传具有相当直接的效果,因为它把复杂的经济谈判转换成国家尊严和民族抵抗的问题。然而,一旦贸易政策被提升到政治尊严的高度,谈判空间就会随之缩小。关税原本可以通过交换利益解决,而政治口号却很难后退,因为任何让步都可能被解释为失败。
这正是北京在贸易战中面对的一个结构性困境。中国经济高度依赖出口制造业,全球市场又是中国工业体系的重要需求来源,因此中国不能轻易与主要市场长期脱钩;但与此同时,中国政治体系又很难公开承认外部压力迫使政策发生改变。于是就出现一种看似矛盾的状态:对外宣传必须不断强调“不会屈服”,对内经济政策却需要尽量减少出口企业受到的实际冲击。这两者之间的距离越大,政策操作空间就越窄。
4月下旬中美双方对于是否已经开始关税谈判的表述,也充分显示了这种政治语言与实际外交之间的错位。北京当时公开否认中美正在就关税问题进行谈判;贝森特则表示,他与中国官员确实有接触,但当时主要讨论的是金融稳定等传统议题,并无法确认川普与习近平是否已经通话。被问及为什么中方会否认谈判时,贝森特认为双方面对的是不同的受众。
从后来公开的信息看,双方最终还是不得不重新进入谈判轨道。6月5日,川普与习近平举行了约90分钟的电话会谈,同意恢复贸易谈判并安排进一步接触。这一点反过来说明,4月的“绝不谈判”式表述并不能真正决定国际经济关系的走向。当关税压力、出口市场、供应链和国内经济增长彼此纠缠时,无论政治宣传多么强硬,最终仍然必须回到利益交换和现实谈判。
而印度所代表的变化,则可能比一次中美谈判更加重要。印度并没有等待中美贸易冲突结束,而是在冲突最激烈的时候争取成为供应链调整的受益者。它愿意降低部分关税,扩大对美国商品和能源的采购,并要求美国给予印度制造业更多市场机会。这是一种典型的大国现实主义做法:不需要公开宣布支持谁,只需要让自己的经济利益最大化。
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中国面对的就不只是美国提高关税,而是全球企业开始重新评估“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风险。中国制造业真正的优势仍然巨大,包括完整的产业链、成熟的供应商体系、庞大的工业基础设施和熟练劳动力,这些优势不会因为一轮关税政策就突然消失。但同样不能忽视的是,供应链一旦开始建立第二、第三个生产中心,就很难完全恢复到过去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企业会把冗余产能视为一种保险,而地缘政治风险越高,这种保险的价值就越大。
因此,2025年4月那场“不跪”的宣传攻势,真正值得观察的并不是它的口号有多响亮,而是中国能否在政治姿态之外保持足够的经济弹性。一个国家可以拒绝在公开场合承认压力,也可以拒绝在宣传语言中使用“妥协”二字,但企业投资不会撒谎,贸易数据不会撒谎,资本流向也不会撒谎。最终决定全球经济版图的,从来不是一部宣传片,而是企业在哪里建厂、资本在哪里投资、消费者从哪里购买以及各国政府愿意为长期供应链安全付出多少代价。
从这个角度看,中美关税战并不是一场简单的“谁向谁低头”的较量,而是一场持续时间可能远超关税周期的经济重组。美国希望借助市场规模和关税工具重新塑造供应链,中国希望依靠制造业优势和全球市场网络抵消这种压力,印度等新兴经济体则试图从供应链重新布局中获得产业升级的机会。未来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某一天的税率究竟是125%、145%还是更低,而是五年之后,美国企业采购的产品究竟有多少仍然来自中国,中国企业又有多少能力继续进入美国市场,以及印度、东南亚、墨西哥等新兴制造基地能否把今天的政治机会真正转化成长期工业能力。
如果答案逐渐发生变化,那么《不跪》所面对的真正挑战就不在于美国有没有迫使中国在谈判桌前“低头”,而在于全球经济是否正在用一种更加安静、更加缓慢的方式重新投票。企业不会发表外交声明,它们只会改变订单、工厂和投资地点;而当这些决定累积到足够大的规模之后,世界贸易格局也就会随之改变。这可能才是这场关税战争留给未来最深刻、也最持久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