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故事最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魏、蜀、吴三国长期势均力敌,最后只是司马氏突然崛起,凭借几场战争结束了三国时代。真正翻开三国后期的历史会发现,局势早已发生变化。蜀汉首先衰弱,东吴内部矛盾不断,而曹魏则在几十年的战争、屯田和行政整合之后,拥有了明显高于其他两国的人口、粮食和军事资源。司马氏最终完成的,是在曹魏已经形成的国家机器基础上接管政权,再利用这个更强大的国家机器完成统一。因此,西晋统一中国并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奇迹,而是三国长期力量消长之后的一次集中爆发。
司马氏能够掌握曹魏政权,首先得益于曹魏本身已经建立起来的政治和军事基础。曹操时期实行屯田、整顿户籍和选用人才,使北方经过长期战争之后逐渐恢复生产。曹魏控制中原和关中等重要地区,人口、农业和兵源规模都远远超过蜀汉。到了三国后期,这种资源差距越来越明显。蜀汉地处益州,山川险阻确实有防御优势,但人口和经济规模有限;东吴拥有长江天险和江南经济基础,却长期受到内部政治斗争、宗室与权臣矛盾以及军事指挥问题的影响。相比之下,曹魏虽然内部也存在激烈的权力斗争,却拥有最大的战略纵深和最雄厚的资源基础。
司马懿真正改变局面的关键,是249年的高平陵之变。曹爽集团在政治上的失误,使司马懿能够趁曹爽外出高平陵祭扫时控制洛阳及中央军政机构,随后夺取最高政治权力。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九品中正制并不是司马氏在这个时候创造出来的。九品中正制始于曹魏初年,主要由陈群等人推动,后来逐渐成为士族参与政治的重要制度。司马氏是在既有制度和士族政治环境中扩大自己的支持基础,而不是通过“推行九品中正制”来完成夺权。
高平陵之变之后,司马氏经过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几代人的经营,逐渐控制曹魏的中央政权。司马氏面对的最大问题并不是马上灭掉蜀吴,而是如何把曹魏的国家机器变成自己的政治工具。司马师时期镇压淮南三叛,司马昭时期又处理诸葛诞之乱,这些战争的意义并不只是消灭几个地方势力,更重要的是不断削弱反对司马氏的军事集团。到了司马昭执政时期,曹魏中央已经形成了相当强的军事控制能力。
真正打破三国平衡的战争,是灭蜀。263年,司马昭发动对蜀汉的大规模进攻,邓艾从阴平险道进入成都平原,钟会则率主力从汉中方向推进。蜀汉后主刘禅最终投降,蜀汉灭亡。这里也需要纠正原稿中的一个说法:不能把灭蜀以后简单描述成司马昭“以战养战”,更不能说司马昭在蜀地推行了后来意义上的屯田制,并把蜀汉故地立即变成下一场灭吴战争的经济基地。灭蜀之后,曹魏确实需要接收和治理蜀汉原有地区,但这与所谓“灭蜀后屯田支撑灭吴”不是一回事。
蜀汉灭亡以后,东吴面对的局面已经完全不同。过去东吴可以利用蜀汉牵制曹魏,使北方政权不得不同时考虑关中、荆州、汉中等方向的军事压力。蜀汉消失以后,东吴成为曹魏以及后来西晋唯一需要解决的主要竞争对手。司马昭没有马上发动灭吴战争,也有现实原因。灭蜀之后需要处理新占领地区,同时司马氏还必须完成从曹魏权臣到合法皇帝的最后一步。
265年,司马昭去世,其子司马炎接受魏元帝曹奂禅让,建立西晋,是为晋武帝。到了这个阶段,三国的政治结构已经发生根本变化。曹魏政权实际上已经被司马氏控制,而蜀汉已经灭亡,西晋继承了曹魏最主要的经济、人口和军事资源。换句话说,西晋灭吴时,实际上是在一个经过几十年国家建设、又吸收了蜀汉人口和土地的强大北方政权基础上进行统一战争。
280年,晋军大举伐吴。杜预、王濬等将领从荆州、益州等多个方向展开进攻,水军沿长江推进,最终攻入建业。吴帝孙皓投降,东吴灭亡。自东汉末年群雄割据以来,中国经历近一个世纪的分裂,西晋至此重新实现名义上的全国统一。
那么,为什么东吴没有像过去那样依靠长江天险长期抵抗?关键仍然是国力和政治结构。长江可以增加进攻者的成本,却不能替代一个稳定高效的国家机器。到了孙皓时期,东吴内部政治环境恶化,统治者与官僚集团之间矛盾严重,社会负担也不断增加。与此同时,西晋可以从北方、中原、关中、荆州、益州等多个战略方向调动资源。长江天险仍然存在,但当进攻者已经能够从上游、荆州和水军等方向形成体系化压力时,单纯依靠地理屏障已经不足以扭转双方实力差距。
西晋统一以后,真正的问题才开始出现。晋武帝没有建立一个能够长期稳定运行的中央权力结构,反而大规模分封宗室诸王,并赋予部分诸王较强的军事和政治力量。其最初考虑并非毫无道理。曹魏宗室力量过弱,使司马氏能够轻易控制中央,最终取代曹魏。司马炎自然担心历史重演,于是希望让司马氏宗室成为中央政权的军事屏障。
可是,这种安排很快产生了新的问题。诸王拥有自己的政治资源和军事力量,一旦中央出现继承危机,就可能把地方军事力量带入中央权力斗争。290年晋武帝去世,晋惠帝司马衷即位,皇后贾南风、外戚、宗室和中央官僚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291年至306年的八王之乱,使西晋统治集团陷入长期内战。过去用于防止外部威胁的宗室军队,最终变成了争夺中央权力的工具。
而且,不能把西晋灭亡简单归因于“门阀士族导致中央集权衰弱”。西晋政治确实高度依赖士族,士族地位也不断上升,但西晋崩溃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八王之乱严重消耗了中央军事实力,北方社会长期存在的民族与人口迁徙问题进一步加剧,而中央政权在长期内战之后已经失去了控制北方边疆的能力。304年以后,匈奴、羯、氐、羌、鲜卑等势力相继进入北方政治舞台,最终形成五胡十六国的长期分裂局面。311年洛阳陷落,316年长安陷落,西晋灭亡。
这里还有一个经常出现的历史错误,就是把西晋说成实行“均田制”和“租调制”来缓和社会矛盾。均田制并不是西晋的主要制度,它是北魏孝文帝改革时期正式形成并发展起来的重要土地制度,后来又被隋唐继承。西晋确实有户调制等税役制度,也有占田、课田等相关制度,但不能直接写成“西晋实施均田制”。同样,西晋统一之后也没有出现一个经过充分制度设计、成功解决土地兼并和社会矛盾的黄金时期。
西晋统一的意义恰恰在这里。它证明了分裂时代的统一,并不只取决于某一位君主是否英明,也不只是某几场战争的胜负。曹魏几十年的国家建设,司马氏三代人的政治经营,蜀汉内部的衰弱,东吴后期的政治问题,以及人口、土地、粮食和军队之间越来越明显的力量差距,共同把三国时代推向了终点。
但统一本身并不等于国家已经稳定。西晋用几十年时间完成权力集中和军事整合,却没有解决统一以后谁来约束最高权力、谁来控制宗室军队、如何处理士族政治、如何恢复长期战争造成的社会秩序等问题。统一战争结束以后,原来用于争夺天下的巨大军事机器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用途。一旦皇帝继承出现问题,这些力量就可能从对外战争转变成内部战争。
所以,西晋最值得研究的地方,并不是“司马氏为什么这么厉害”,而是一个政权为什么能够迅速统一,却又如此迅速地失去统一成果。280年灭吴时,西晋看起来已经完成了近百年来无数政治人物都没有完成的事情;仅仅三十多年后,这个统一帝国却在内战、权力争夺和边疆失控中迅速瓦解。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打天下解决的是谁拥有国家的问题,治天下解决的却是谁能够约束权力、维持秩序以及让制度在权力交接时继续运转的问题。西晋解决了前一个问题,却没有真正解决后一个问题。因此,它的统一既是三国长期力量消长的结果,也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个极其典型的案例:军事上的胜利可以结束分裂,却不能自动制造稳定;夺取权力可以建立王朝,却不能保证这个王朝能够长久存在。
西晋为什么能够短暂统一中国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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