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族联盟如何影响北美历史

【中国观察】在北美殖民时代的历史中，有一个政治实体经常被简单描述成“印第安部落联盟”，但如果真正研究它的制度和外交活动，就会发现，它远比这个称呼复杂。哈德逊河以西、五大湖周边的哈德诺绍尼人（Haudenosaunee）建立的五族联盟，后来因为第六个民族图斯卡罗拉人的加入而成为六族联盟（Haudenosaunee Confederacy）。这个联盟没有欧洲意义上的国王，也没有一个可以直接命令所有成员的中央政府，却能够通过共同法律、氏族制度、长老会议和外交机制，在几个世纪里维持一个跨越今天美国和加拿大边界的政治体系。

哈德诺绍尼人通常被欧洲殖民者称为易洛魁（Iroquois）。这里首先需要区分名称和政治实体。所谓“五族”，最初包括莫霍克族（Mohawk Nation）、奥奈达族（Oneida Nation）、奥农达加族（Onondaga Nation）、卡尤加族（Cayuga Nation）和塞内卡族（Seneca Nation）。传统历史认为，这五个民族在很早时期通过和平制度联合起来，形成五族联盟（Five Nations Confederacy）。图斯卡罗拉族（Tuscarora Nation）后来迁入纽约地区，并在大约18世纪20年代加入联盟，因此联盟最终成为六族。

这个政治体系真正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是依靠一个强大的君主维持统一。哈德诺绍尼人的社会组织建立在氏族基础上，而氏族母亲（Clan Mothers）拥有重要的政治权力。她们可以参与选择男性政治领袖，并在特定情况下撤换不再获得信任的领导者。这意味着权力并不是简单地从一个首领向下发号施令，而是在家庭、氏族、民族和联盟多个层次之间运行。

联盟最高层的重要政治机构是大议会（Grand Council）。不同民族拥有各自的内部事务，同时通过大议会处理共同问题。联盟内部还存在被称为长屋政治结构（Longhouse Political System）的制度象征。“长屋”本身并不是一座类似欧洲议会大厦的建筑，而是哈德诺绍尼人的传统家庭和社区建筑，同时也象征着六个民族共同生活在“一座长屋”之中。哈德诺绍尼人的传统名称本身就可以理解为“长屋之民”。

联盟政治制度的重要法律基础是《大和平法》（Great Law of Peace）。这套制度主要通过口述传统传承，具体形成年代存在历史争议，因此不能简单给它指定一个毫无争议的年份。但它所体现的政治思想相当清楚：通过共同规则限制内部冲突，通过协商处理联盟事务，并让不同民族在保持自身身份的情况下共同参与政治决策。

这种制度在欧洲殖民势力进入北美以后，很快从内部治理机制变成了外交力量。17世纪以后，英国、法国以及荷兰等欧洲殖民势力不断争夺北美土地、皮毛贸易和军事盟友。哈德诺绍尼人并不是被动等待殖民者决定命运的对象，而是主动参与贸易、战争和外交谈判的政治力量。他们利用自身的地理位置和联盟体系，在英国与法国之间不断调整关系。

到了美国独立战争时期，这种复杂性表现得更加明显。1776年，美国革命爆发后，哈德诺绍尼大议会（Grand Council of the Haudenosaunee Confederacy）试图维持中立，但战争压力最终使联盟内部出现严重分裂。莫霍克族及部分其他成员倾向支持英国王室，而奥奈达族和图斯卡罗拉族则更多支持美国革命者，奥农达加族内部也存在不同立场。因此，把整个六族联盟简单描述成“英国盟友”或者“美国盟友”，都无法反映真实情况。

1779年，美国大陆军发动克林顿—沙利文远征（Clinton–Sullivan Campaign），目标之一就是摧毁支持英国的哈德诺绍尼社区和农业基础。远征军摧毁了大量村庄、粮食储备和农田，对当地社会造成严重破坏。战争结束以后，六族联盟也没有因此从历史上消失。

1784年以后，美国政府继续通过条约处理与哈德诺绍尼人的关系，其中1794年的卡南代瓜条约（Treaty of Canandaigua）尤其重要。它重新确认了美国政府与哈德诺绍尼人的政治和土地关系。此后的历史当然充满土地争议、条约解释冲突和殖民扩张，但六族联盟并没有成为一本历史书里的“消失文明”。直到今天，哈德诺绍尼人仍然保有自己的政治组织、传统法律观念和与美国、加拿大政府之间的条约关系。

在加拿大安大略省，还有六族大河社区（Six Nations of the Grand River），这是哈德诺绍尼六个民族共同生活的重要社区之一。它的历史与英国王室、美国独立战争以及后来加拿大殖民体系之间都有直接联系。也正因为如此，哈德诺绍尼人的历史不能简单按照今天的美国—加拿大国界切割。这个政治传统本来就是跨越现代国界形成的。

哈德诺绍尼人的制度并没有因为没有欧洲式国王和中央政府，就意味着“没有政治组织”。恰恰相反，他们发展出了另一套解决政治问题的方法：氏族负责社会组织，各民族处理内部事务，大议会讨论联盟共同事务，氏族母亲参与领导人的产生和监督，《大和平法》提供共同的制度原则。它与现代议会民主当然不能直接画等号，但它说明政治制度并不只有一种历史路径。

美国独立战争改变了北美的政治地图，却没有让这种传统制度立即终结。对于研究北美历史的人来说，六族联盟的重要意义并不只是“曾经打过哪些战争”，而是它证明了北美原住民社会在欧洲殖民扩张之前和期间，同样发展出了复杂的联盟政治、外交体系、权力制衡和共同法律传统。

因此，理解六族联盟，不能只盯着“印第安人”和欧洲殖民者之间的战争。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在欧洲列强进入北美之后，一个原本建立在氏族、土地和共同法律基础上的政治联盟，如何面对枪械、贸易、殖民扩张和帝国竞争，又如何在美国独立战争这种巨大冲突中出现内部裂痕。它留下的历史遗产，也不仅属于美国或者加拿大，而是属于整个北美政治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