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诗人明明身处繁华,却已经看见繁华背后的消散;明明写的是风月,却又不完全沉溺于风月。杜牧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位。他的诗有华丽的色彩、漂亮的场景、少年人的风流,也有对历史兴亡的敏感。读杜牧,常常会感觉到一种清醒:他知道美好会消失,知道权力会衰败,知道历史不会因为人的愿望而停下来,但他并没有因此拒绝生活。
这种清醒首先来自他的历史意识。杜牧出生于晚唐,家族有较深的政治和学术传统,他本人也有明确的政治抱负。与一些单纯沉浸山水或者个人情绪的诗人不同,他经常从现实想到历史,又从历史返回现实。《过华清宫》就是最著名的例子。“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并没有长篇议论,只写一匹快马、一场宫廷欢笑以及普通人不知道的秘密。诗歌真正锋利的地方,正是把巨大的政治事件压缩进一个非常具体的生活细节里。
华清宫、杨贵妃、荔枝运输,这些元素本身都属于盛唐宫廷生活,而杜牧写作时,安史之乱已经过去多年,唐王朝早已进入另一种历史阶段。因此,读者知道后来的结局,再回头看这场“妃子笑”,自然会产生历史反差。但需要注意,诗中并没有直接写“百姓疾苦”,也没有告诉读者应该怎样评价唐玄宗。杜牧真正厉害的是让事实本身说话。越是轻描淡写,越能让人意识到一个庞大王朝如何把资源和权力集中到宫廷生活的一件小事上。
《赤壁》则体现了杜牧另一种清醒。他没有直接歌咏周瑜,也没有把赤壁写成一场英雄史诗,而是先写一件沉在沙里的断戟:“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一个普通的战争遗物,把诗人的目光从眼前拉到了三国。可是杜牧并没有按照传统英雄叙事一路写下去,反而突然提出一个假设:“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历史在这里被重新排列了一次。
这首诗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如果”二字背后的历史意识。胜负看起来属于英雄,实际上又受到偶然条件影响。周瑜的功业、赤壁之战的结果,甚至后来整个历史的走向,都可能因为一个具体的战场条件而发生变化。杜牧并不是在写一篇历史论文,他是在用诗歌提醒读者:历史已经发生,但历史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一个偶然因素,有时候就足以改变后来人眼中的“大势”。
而杜牧并不总是这样严肃。他的清醒还有非常轻盈的一面。《寄扬州韩绰判官》中的“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写的是扬州风物;“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则突然转入一种带有调侃意味的想象。这里没有必要硬解释成对现实困境的“诗意超越”。它更像一个熟悉扬州、熟悉友人的诗人在远处想象朋友此时正在做什么,既有怀人之情,又有风流意味。
正因为杜牧不把自己写成一个时时刻刻忧国忧民的严肃人物,他的诗才显得有血有肉。他可以写历史,也可以写美女;可以谈政治,也可以喝酒游春;可以感慨王朝兴亡,也可以认真欣赏一片江南秋色。这种能够同时容纳现实与审美的能力,是杜牧诗歌非常重要的特色。
《山行》尤其容易被现代读者过度哲学化。“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当然可以让人联想到生命与时间,但诗文本身并没有明确告诉我们“枫叶象征生命易逝”。它首先就是一次秋日山行中的审美发现。诗人原本面对的是秋天,却没有按照“秋=衰败”的惯常思路去写,而是因为霜后的枫叶比二月春花还要鲜艳,重新发现了秋天的美。
这恰恰可以解释杜牧所谓的“清醒感”。真正的清醒并不等于悲观,也不等于凡事都要看穿。它可以是一种知道季节正在变化,却仍然能够欣赏眼前颜色的能力。杜牧没有因为秋天意味着衰落,就拒绝秋天;也没有因为繁华终将消失,就拒绝繁华。他能够看到时间,同时也能够看见当下。
《秋夕》同样如此。“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首先是一幅非常精致的秋夜图景。银烛、画屏、流萤、宫女,构成了一个安静而清冷的空间。到了“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人物的孤寂才逐渐浮现出来。这里当然可以联系宫廷女性的寂寞,但如果把整首诗直接解释成“对统治阶层精神空虚的政治批判”,反而会削弱它本来的含蓄。
杜牧很少把情绪直接说尽。他往往让环境先出现,让人物处在其中,最后由读者自己感受到其中的冷清。中国古典诗歌特别重视这种“不说破”的方式,而杜牧又很善于用颜色、声音和空间制造感觉。他的清醒因此不是议论文式的清醒,而是一种审美上的距离感。
这种距离感也出现在他的怀古诗中。杜牧喜欢站在已经结束的历史面前观看过去。他知道帝王、英雄、美女和战争都曾经真实存在,也知道它们最后都会成为遗迹、传说和诗句。于是历史在他的诗里既不是教科书,也不是简单的怀旧对象,而像一面镜子。人在繁华的时候很难意识到繁华正在消失,等到后来的人回头观看,一切都已经变成了“前朝”。
杜牧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许正是他没有完全选择“出世”或者“入世”的任何一边。他有政治抱负,却又沉迷诗酒风流;他熟悉历史兴亡,却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只会感叹王朝衰败的人;他能够写美景,也能够在美景中保持一点距离。这使他的诗既有唐诗的绚丽,也有晚唐特有的历史阴影。
所以,杜牧诗中的清醒,并不是简单的“看透人生”。真正的杜牧并没有把人生看成一场应该退出的游戏。他只是比很多人更早意识到,繁华会过去,英雄会老去,战争会成为遗迹,宫殿也会变成历史。可即使如此,江南的草依然会在秋天没有凋零,霜后的枫叶依然可以红过春花,二十四桥依然可以映着月光。
这就是杜牧诗歌最耐读的地方:他看见了无常,却没有放弃审美;看见了历史,却没有逃离现实;知道繁华不能永久,却仍然愿意认真看一眼眼前的繁华。清醒并不一定意味着冷漠。有时候,一个人真正成熟以后,反而更懂得珍惜那些明知道留不住的东西。
杜牧的诗为什么有一种独特的清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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