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19世纪大平原上的拉科塔人(Lakota)想象成一群始终骑马追逐野牛的“游牧民族”,其实仍然过于简单。拉科塔人的生活方式是在数百年的迁徙、战争、贸易、马匹传播和生态变化中逐渐形成的。他们不是一个拥有统一政府的单一部落,也不是所有成员始终过着完全相同的生活。理解拉科塔人的历史,首先要理解他们怎样把一个辽阔、干旱、冬季严寒而资源分布不均的大平原,变成了能够长期生活的家园。
拉科塔属于奥切蒂·沙科温(Oceti Sakowin),即通常所说的苏族联盟(Sioux)。这一政治文化体系传统上包括七个主要共同体,拉科塔是其中之一。拉科塔内部又由许多具有亲属关系和政治自主性的群体组成,其中重要的社会单位是蒂奥斯帕耶(Tiyospaye),可以理解为以亲属关系、共同生活和互助为基础的地方性群体,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行政区。这样的组织方式很适合大平原生活,因为一个大型永久聚落很难长期维持,而具有亲属网络的小型群体则可以随着季节、猎物和水源移动。
真正改变大平原社会的关键技术之一,是马匹的传播。马最初由西班牙人带入北美西南部,随后逐渐向北传播。到了17至18世纪,马已经改变了许多大平原原住民社会的经济和军事结构。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资料指出,马使一些原本更多依赖河谷和固定聚落的民族能够跨越更大的距离追踪野牛,从而形成高度机动的生活方式。
对于拉科塔来说,野牛不仅是一种肉食来源,而是整个生活体系的重要基础。拉科塔语称野牛为“tatanka”。野牛肉可以提供食物,皮革可以制作帐篷、衣物、鞋履、容器和各种日常用品,骨头可以加工成工具,脂肪和其他部分也有不同用途。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指出,在传统拉科塔生活中,野牛几乎参与了从食物、衣物到燃料和工具的多个方面。
因此,拉科塔人的移动并不是毫无规律地“到处迁徙”。他们需要观察野牛群、季节、水源、草场和天气,并在不同季节安排营地。加拿大草原地区的历史资料也记录了拉科塔人在夏季跟随野牛活动、冬季进入有树林和沟谷保护的地区扎营的季节性移动。
帐篷,也就是蒂皮(Tipi),正好适应这种生活方式。与永久性的木石建筑不同,蒂皮可以拆卸、运输并重新搭建。一个能够不断移动的社会不可能把大量财产都变成沉重的固定建筑,因此他们的物质文化也发展出明显的“可携带性”。衣物、皮革、马具、武器、容器以及许多艺术品都能够跟随家庭和群体一起移动。
但把这种社会简单称为“男性狩猎、女性在家”的社会,同样是不准确的。男性确实承担重要的狩猎、战争和军事活动,女性则在食物加工、皮革处理、帐篷制作、家庭物资管理和儿童照料等方面承担极其重要的工作。由于皮革、帐篷和许多生活资料的生产直接关系到整个营地能否正常运行,女性的经济作用远远超过现代人从“家庭劳动”这个词所容易想到的范围。
拉科塔社会也不能简单概括成“母系氏族制度”。他们的重要社会组织单位和政治关系建立在复杂的亲属网络、地方群体和共同体之间,而不是一个统一的母系氏族政府。不同政治和社会事务还存在不同的领导机制。也正因为如此,后来美国政府在与所谓“苏族”谈判时,常常试图寻找能够代表所有人的单一首领,但这种现代官僚体系式的代表关系,与原有社会结构并不完全一致。
拉科塔人的历史还必须放进更大的大平原人口流动中理解。他们并非从美国政府所谓“印第安人迁移政策”开始才进入大平原。1830年的《印第安人迁移法案》(Indian Removal Act)主要推动的是美国东南部原住民的强制迁移,把它直接描述成“迫使苏族从密苏里河以东迁往大平原”,是不准确的。拉科塔向西进入大平原的过程早于这一法案,并与马匹传播、族群竞争、战争以及资源空间变化密切相关。
19世纪真正改变拉科塔生活基础的,是美国向西扩张以及大平原交通网络迅速发展。铁路、移民、定居农业、军事据点和商业猎杀逐渐进入他们原本依赖的土地。与此同时,野牛数量急剧下降。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指出,19世纪铁路、商业皮毛市场、枪械以及大规模猎杀共同推动了野牛灾难性减少;到19世纪末,美国野生野牛已经接近灭绝。
这场变化对拉科塔人的打击远远超过“少了一种食物”。当野牛减少以后,食物来源、衣物材料、帐篷材料、燃料和大量生活用品的供应同时受到冲击。一个建立在高度机动狩猎经济上的社会,突然失去了维持自身独立生活方式最重要的资源基础。美国政府当时也认识到野牛与原住民生活方式之间的关系。大规模屠杀野牛因此不仅造成生态灾难,也成为破坏大平原原住民传统经济体系的重要因素。
1876年的小大角河战役(Battle of the Little Bighorn)经常被当成拉科塔历史的象征。坐牛(Sitting Bull)、疯马(Crazy Horse)等人物以及大量拉科塔、夏延等战士在这场战斗中击败了美国第七骑兵团的部分部队。但这场军事胜利并没有改变美国不断推进的土地、铁路和军事政策。随后,美国政府继续加强对拉科塔土地和人口的控制,传统自由迁徙的空间越来越小。
1887年的《道斯法案》(Dawes Act),正式名称为《向印第安人分配土地法》(General Allotment Act),又从土地制度上进一步改变了这种社会。美国政府把原本属于部落共同体的保留地划分为个人土地,并鼓励原住民接受农业定居和美国主流社会的生活方式。美国国家档案馆指出,这项政策的核心之一,就是把原住民从部落土地共同体转变为个人土地所有者,同时推动同化。
对于拉科塔,这意味着一个以共同体、亲属网络、季节性移动和公共土地为基础的生活体系,被迫面对完全不同的土地制度。更严重的是,分配之后的大量土地被出售给非原住民,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指出,《道斯法案》最终导致原住民失去超过9000万英亩的部落土地。
然而,拉科塔文化并没有因为这种制度变化而消失。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冬季记事(Winter Counts)。在没有使用现代文字记录历史之前,一些拉科塔群体会在兽皮上用图像记录每年的重要事件,由专门的记事者保存并解释这些符号。美国内政部保存的巴蒂斯特·古德(Battiste Good)冬季记事甚至记录了数百年的拉科塔历史。它说明历史对拉科塔人并不只是书本上的过去,而是通过图像、口述、亲属关系和共同记忆不断传递。
因此,拉科塔人在大平原上的生活不能只被概括成“骑马打猎野牛”。那只是这个复杂社会最容易被影视作品看到的一面。真正支撑这个社会的是一整套相互连接的制度:亲属关系组织人员,马匹扩大移动范围,野牛提供物质资源,蒂皮适应迁徙,季节决定营地移动,口述传统保存历史,而共同体则决定人们如何共享资源和面对战争。
后来,美国政府通过土地分配、保留地制度、学校教育和同化政策不断改变这种生活方式,但拉科塔人并没有因此从历史上消失。今天的拉科塔社区仍然拥有自己的文化传统、语言复兴工作、艺术、宗教实践和历史记忆。理解他们的历史,真正重要的也不是把19世纪的生活浪漫化成一个“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故事,而是看到一个社会如何在极端环境中建立起高度复杂的生活体系,又如何在国家扩张和经济制度变化下失去原有的土地基础。
大平原上的拉科塔历史最终提醒我们,所谓“传统生活方式”从来不是静止不变的东西。马匹曾经改变了他们,枪械和贸易改变了他们,铁路和土地制度又改变了他们。一个民族能够适应环境,也会被环境和外部权力重新塑造。真正值得研究的,正是这种不断变化中的文化连续性。
苏族人如何在大平原上生活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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