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敦殖民者经历了怎样的饥荒

1609年冬天，弗吉尼亚詹姆斯敦殖民地进入了后来被称为“饥饿时期（Starving Time）”的最黑暗阶段。几个月前，这座英国殖民地看起来还在获得新的援军和物资，人口一度接近400人；到了1609年11月，留在詹姆斯敦堡垒中的殖民者已经只有约240人。等到1610年春天解除围困时，幸存者只剩下大约60人。也就是说，在短短一个冬季，约四分之三的人死亡，饥饿、疾病和战争共同摧毁了这个几乎没有生存余量的殖民据点。

詹姆斯敦最初并不是一群农民带着完整的农业社会来到新大陆。1607年5月，约104名英国殖民者在詹姆斯河边建立詹姆斯敦，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是绅士、士兵和技术人员。他们原本依靠英国方面持续运送物资，同时通过贸易获得当地原住民的粮食。殖民地并没有在一开始就建立起足以养活自己的农业体系。后来一些殖民者甚至抱怨共同食物储备造成了“有人劳动、有人搭便车”的问题，但这种解释并不能涵盖全部原因。当地长期干旱、疾病、管理混乱以及殖民者缺乏适应当地环境的经验，同样是死亡率居高不下的重要因素。树木年轮研究显示，1606年至1612年间弗吉尼亚经历了严重干旱，而詹姆斯敦所在区域的淡水条件本身也并不理想。

真正把粮食危机推向灾难的，是殖民者与波瓦坦人的关系恶化。这里的“波瓦坦”并不是一个单独部落，而是以波瓦坦酋长为最高领袖的切萨皮克地区阿尔冈昆语族群政治体系。早期殖民者确实从当地人那里获得过玉米等食物，但随着英国人数量增加，他们对粮食的需求越来越大。部分殖民者开始试图通过武力获取粮食，甚至袭击村庄和农田。1609年夏秋，局势进一步恶化，英国人向多个原住民聚落派遣武装人员寻找食物，其中一些行动演变成战斗和杀戮。

1609年发生的另一个灾难，是英国原本寄予厚望的补给舰队遭遇飓风。1609年6月，9艘船组成的舰队从英国出发，携带数百名人员以及粮食、牲畜和其他物资前往弗吉尼亚，旗舰“海上冒险号”（Sea Venture）上还有新任总督托马斯·盖茨爵士（Sir Thomas Gates）。7月24日，强烈风暴袭击舰队，“海上冒险号”与其他船只失散，最终漂到百慕大。其他船只虽然陆续抵达弗吉尼亚，却没有把原本计划中的全部领导层和补给完整送到詹姆斯敦。

与此同时，约翰·史密斯（John Smith）离开弗吉尼亚后，詹姆斯敦的政治和军事局势更加混乱。史密斯时期虽然也存在严重冲突，但他曾经率人深入切萨皮克地区，与当地原住民进行交易或强行取得粮食。1609年秋，他离开殖民地返回英国。乔治·珀西（George Percy）随后担任殖民地领导人。到了11月，波瓦坦方面已经决定切断英国人的粮食来源，并对詹姆斯敦实施围困。殖民者被限制在堡垒周围，无法像过去那样自由前往河流、森林和周围村庄寻找食物。“饥饿时期”由此真正开始。

这场饥荒最令人震惊的地方，是殖民者为了活下去开始吃一切能够找到的东西。史料记载，他们捕食蛇、老鼠、乌龟、猫、狗和马等动物，甚至啃食皮革制成的鞋子和腰带。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人的身体抵抗疾病的能力进一步下降，饥饿和疾病形成恶性循环。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指出，到1610年初，殖民者中有80%至90%已经死亡；其他历史研究根据不同人口统计口径，通常估计约四分之三的人死亡。

关于食人，历史记录同样留下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证据，但需要区分“当时的叙述”和现代考古证据。殖民时期的文字材料讲述了极端饥饿中的食人行为，后来考古研究也发现了能够部分支持这一说法的人骨证据。因此，今天的历史研究通常不会简单把食人故事当成完全没有根据的传闻，但也不会把所有相关故事中的细节都视为已经得到证实。可以确定的是，詹姆斯敦幸存者已经陷入极端营养匮乏状态。

人口数字也说明了这场灾难的程度。1609年11月，詹姆斯敦堡内约有240名殖民者；经过整个冬季的饥饿、疾病和围困，到1610年5月托马斯·盖茨爵士率“耐心号”（Patience）和“救援号”（Deliverance）抵达时，堡内只剩下约60名幸存者。盖茨看到的已经不是一个正常运转的殖民地，而是一座濒临废弃的据点。

更戏剧性的事情随后发生。盖茨判断詹姆斯敦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准备放弃殖民地。但他们沿詹姆斯河撤离时，遇到了新任总督托马斯·韦斯特，即德拉瓦尔男爵（Thomas West, Baron De La Warr）的舰队。德拉瓦尔带来了新的人员和物资，于是原本准备放弃的詹姆斯敦又被重新维持下来。1610年夏季以后，英国人与波瓦坦人的战争反而进一步升级，饥荒并没有自动带来和平。

因此，詹姆斯敦的“饥饿时期”不能简单理解为一次粮食歉收。它实际上是多个问题同时叠加的结果：殖民者没有建立足够稳定的本地粮食生产体系，严重干旱削弱了农业和淡水条件，疾病不断消耗人口，英国与原住民之间因粮食、土地和政治控制产生的冲突切断了重要食物来源，而1609年的飓风又让原本计划中的补给和领导体系出现重大延误。最后，波瓦坦方面对詹姆斯敦实施围困，使已经脆弱的食物供应彻底崩溃。

詹姆斯敦最终没有因为这场饥荒而消失，但“饥饿时期”留下的教训非常深刻。它说明，一个殖民据点即使拥有船只、武器和来自欧洲的持续支援，如果无法适应当地环境，又无法建立稳定的粮食生产和供应网络，仍然可能在一个冬季迅速走向崩溃。更重要的是，詹姆斯敦的早期历史不能只写成英国殖民者单方面的生存故事，因为他们能否获得食物，很长时间都取决于与当地原住民社会的关系。当这种关系从交易和有限合作转向暴力冲突之后，原本已经紧张的粮食体系便迅速失去了最后一道缓冲。詹姆斯敦能够继续存在，后来依靠的不只是更多殖民者和更多武器，也包括农业、商业和殖民治理方式的逐步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