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昆明机场遇到一位北京小学同学,他说自己就在昆明机场工作。正是这位同学帮忙搞到了飞往香港的三个座位,但不是同一航班的。一个座位是晚上飞,另两个座位是次日飞。舅妈肚里怀着表哥,手上领着两岁的小表姐,算一个座位先飞了。夫妇约定第二天在香港一位友人家里聚齐。
舅妈的那趟航班起飞6小时后,解放军攻进了昆明,机场关闭了,二舅次日的航班泡汤了。舅妈乘坐的那趟航班竟然是昆明机场在民国时期飞往香港的最后一趟航班。
二舅带着俩女儿没搭上航班,出逃无望,只能随难民潮逃难。往内地走,最近的只有外公家,他们是贵阳的大户人家,肯定是共产党斗争的对象。明知他们那里早晚也是凶多吉少,不是投奔的好去处,但是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
二毛姐每次见到我,都提到父亲领着她和大毛姐一起逃难的那段日子。当时她才四、五岁,大毛姐六、七岁。她能讲出很多逃难路上的情景,可见那段经历刻骨铭心。
二毛姐说,父亲怕跑丢了孩子,就用绳子把她和大毛一左一右拴在自己胳膊上,身后背着一个盛着全部家当的箱子。二舅个子高,这副模样很惹眼。一路上都有人劝他:你这样逃难,目标大,太累赘,弄不好大人孩子都没有活路。二舅说,扔下孩子我不干!死也死在一起吧。
他们住过大车店、马棚、破庙、山洞、野外……。二舅说,一路上,我们身上的虱子滚成了蛋。
几个月后爷仨终于到了外公家。外公见到这三个叫花子,悲喜交加。老人把家里值钱的细软都找出来交给了女婿,外婆连夜给他们准备絮棉衣棉被,把细才藏在里面。之后催他们快走,不可久留。外公劝女婿,先把孩子放下,只身先走,等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接她们。二舅说,我清楚时局,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还是带上孩子一起走吧。
幸亏有了岳父给的首饰银两,买通了邮车,爷仨辗转半年,终于到了香港。二舅说,他是花岳父的重金买了一条生路。
在香港找到二舅妈借宿的门厅前时,邻居以为是三个乞丐来讨要,放出狗咬他们。二舅用英文和放狗的人对话,才算叩开了大门。
二舅信基督,二舅妈拜观音。表哥说,我妈生我的前一天做了一个清晰的梦。那是在古代的一座大宫殿里,有四根高大的柱子,每根柱子上缠绕着青白两色的龙。我妈想知道那是真的活龙还是雕画的假龙,就上前去摸,被摸到的那条白龙张嘴咬住了她的胳膊,我妈被惊醒了,第二天我降生了。我妈说,你就是那条咬她胳膊的小白龙转世。表哥说,他的名字应该叫白龙。
当时是走是留,飞不飞香港?舅妈说,眼看到预产期了,孩子出生了,就不走了。没想到孩子迟迟不出世,倒很快有了三张珍贵的机票,抢在最后一趟航班安抵香港后,友人帮忙刚安顿下来,第二天儿子就降生了。这是观音菩萨保佑啊。
表哥说当初他赖在娘肚子里两个星期不出来,就是为等时机,好让一家人逃离大陆。大伙都笑他吹牛。
二舅说,你舅妈生不生都得走,留下来是死路一条,会被赶尽杀绝!我追随国父,效忠中华民国,与共匪不共戴天!只有离开大陆才有生路。
八十年代,二舅一家通过官方、私下等多种渠道打听过外公外婆的下落,都没回音。按理说,贵阳市的一个名门望族,民国时期的“敌伪档案”里总应该有些线索的。舅妈说:他们知道也不会说的,人肯定是被整死,要不财产怎么到手啊?多少家买卖啊,贵阳的老人们都知道的呀。
在香港,靠二舅教书,一家人勉强度日。二舅信奉的“吉人自有天相”又一语成箴。有人介绍他去马来西亚应聘教书。他能教英语、国语、数学,因此被马来西亚政府聘用了,随后举家迁往马来西亚。之后他升任中学校长。教员月薪二、三百块,而二舅的月薪过千,另外还配给他一套带有三个卫生间的大房子和轿车。在马来西亚的那段日子,一家人衣食无忧,对大人孩子来说,都是一段愿意回忆的快乐时光。
1956年,中共对东南亚的海外渗透到了印尼,挑动印尼共产党游击队在相邻的马来西亚边界上制造武装摩擦,其主要目的是袭击消灭蒋介石的“国民党军队残余势力”。中共的间谍特务追踪到二舅这条“大鱼”,已经置于他们的靶标上。表姐说,印尼过来的游击队,开着摩托,对着侦查好的目标投上几颗手榴弹就跑,一户户人家惨遭杀害。我们一家都是恰好躲过了爆炸的那一刻。
在大陆的噩梦刚刚过去,二舅已经卸甲归田了,刚有几天好日子过,中共的枪弹越过国境又追杀到跟前。看来还得逃,要逃得离中共更远,去民主建政更强大的文明国家,才有安全。
危难之际,“吉人自有天相”再次应验。表哥的加拿大籍老师,说表哥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建议去加拿大读书深造,并提出愿意为二舅一家人担保移民加拿大。
就这样,一家人迁往加拿大。二舅在一家电器公司应聘到工程师,边学边干,很快得到提升,待遇优厚,还在富人区买了大house。几个孩子都受了良好的教育,在加拿大安居乐业,包括第三代人博士就出了好几位。
二千年初,我去加拿大看望二舅。他已是古稀之年,但精神矍铄。他指着窗外的枫树说,‘这棵树是当年我们买下房子时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如今二舅已驾鹤西去,但他的故事仍在家族中传颂。‘他一生历经沧桑,却始终相信命运自有安排。’表哥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