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18日,中非共和国一处非法金矿发生坍塌事故,造成至少100人死亡。(视频截图)
【中国观察北京时间2026年08月20日讯】
8月18日,中非共和国西部靠近喀麦隆边境的纳纳—曼贝雷省发生严重金矿坍塌事故,一座位于扎姆博耶村附近的非正规手工金矿突然发生滑坡,大量正在作业的矿工被泥土和碎石掩埋。事故最初由当地救援人员报告至少30人死亡,但随着搜救持续,死亡人数迅速上升。到8月19日,红十字会志愿者和当地官员向美联社表示,已经发现超过100具遗体,仍有人员失踪或被困,伤亡数字还有可能继续增加。路透社同日也报道,当地矿业协会官员确认死亡人数已经超过100人。
事故发生在当地时间18日上午至下午的时段,地点位于纳纳—曼贝雷省扎姆博耶一带,距离中非与喀麦隆边境不远。这里并不是现代化的大型工业矿山,而是典型的手工采矿场,设备简陋,开采方式原始,矿工依靠有限的工具和经验从土层中寻找黄金。现场画面显示,事故发生后,大量人员在泥土和碎石中徒手寻找被掩埋的矿工,救援条件相当困难。部分幸存者被送往接受治疗,但仍有多人下落不明。
目前最需要纠正的是,原始材料把事故简单表述为“露天矿场坍塌”,但公开报道更准确的描述是非正规手工金矿发生滑坡和坍塌。至于究竟是连续降雨、地质结构、采矿方式、边坡稳定性还是其他人为因素导致事故,目前调查尚未完成,因此不宜在调查结果公布之前直接认定某一个具体原因。当地司法机关已经启动调查,将重点确认事故经过、死伤人员身份以及矿场运营和安全责任。
一场事故背后的整个经济结构
这场灾难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是发生在一个与现代经济体系毫无关系的偏远角落。黄金是全球最重要的金融和战略商品之一,价格上涨时,各国央行增加储备,投资者购买黄金ETF、金条和金币,珠宝企业扩大采购,而在黄金产业链最底端,却仍有大量非洲矿工在没有基本安全保障的条件下,用最原始的方法挖掘这种高价值金属。
中非共和国尤其如此。这个国家拥有黄金和钻石等丰富矿产资源,但长期受到贫困、政治不稳定、基础设施薄弱和国家治理能力不足的困扰。手工和小规模采矿为大量农村人口提供收入来源,却同时形成一个政府很难完全掌控的经济体系。矿工、矿主、地方掮客、收购商和出口商之间形成复杂网络,而国家监管能力很难覆盖所有偏远矿区。
联合国对中非共和国矿业状况的调查更揭示了另外一个问题。联合国专家小组指出,非法开采和非正规黄金贸易不仅影响国家财政收入和监管能力,而且可能成为武装团体和犯罪网络获取资金的渠道。联合国此前特别提到,纳纳—曼贝雷省巴布阿地区的扎姆博耶一带曾存在与非法采矿活动有关的武装团体介入情况。
这意味着扎姆博耶矿难不能只被理解为一次普通的生产安全事故。它发生在一个国家权力、贫困人口、矿产资源和跨境贸易相互交织的地区。矿工进入矿区,是为了寻找能够改变家庭命运的黄金;地方经济需要矿业维持生计;收购商需要稳定的黄金供应;政府需要税收和出口收入;而在国家控制能力较弱的地区,武装组织和非法网络也可能试图从矿产资源中分一杯羹。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危险的现实:黄金越值钱,进入危险矿区的人可能越多,而安全投入却未必同步增加。
最廉价的黄金往往由最贫穷的人挖出来
手工采矿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它把风险直接转移给了最缺乏选择的人。大型矿业公司可以使用地质勘探、边坡监测、工程设计、通风设备和专业救援体系,而一个贫困地区的手工矿工可能只有铁锹、镐头和极其有限的安全装备。在这种条件下,矿井结构出现异常并不一定意味着矿工能够迅速撤离。
更严重的是,手工采矿具有非常强的经济诱惑。一个矿工每天冒险进入矿区,并不是因为不知道那里危险,而是因为即使收入很低,黄金仍然可能带来远高于当地其他工作的收益。在贫困地区,当一个家庭缺乏稳定的农业收入、工业就业和社会保障时,风险就会被重新计算。对生活在底层的人而言,危险的矿井可能仍然比没有收入更具有吸引力。
因此,单纯禁止手工采矿并不能解决问题。政府如果关闭一个矿场,却没有提供替代就业和合法采矿渠道,矿工往往只是转移到另一个更加隐蔽、更加危险的地点。真正有效的治理必须把安全、合法化、矿权管理和地方经济结合起来,让矿工能够在合法经营环境中工作,同时让国家真正知道谁在采矿、在哪里采矿、采出了多少黄金以及黄金最终流向哪里。
中非共和国并非没有法律。2024年,该国通过新的矿业法,希望进一步加强对矿业和黄金产业链的管理。联合国此前也注意到,中非共和国黄金精炼和出口体系正在发生变化,但目前的出口文件在矿产来源追踪方面仍存在明显缺陷。联合国专家小组指出,一些出口证明只标注诸如阿巴、贝贝拉蒂、亚洛凯和博阿利等地区名称,却缺乏具体矿区和采矿许可证信息,因此很难确认黄金究竟来自合法还是非法矿区,这也为非法黄金进入合法贸易体系提供了空间。
这正是这场矿难更深层的经济问题。黄金从矿工手里流向收购商,再经过冶炼、出口和国际贸易体系,最终可能出现在世界各地的金融市场、珠宝店和中央银行储备体系中。在产业链最上游,黄金被视为安全资产;在产业链最底部,却可能意味着矿工在没有基本防护的坑道中冒险工作。消费者看到的是黄金的纯度和价格,矿工承担的却可能是生命风险。
谁应该为矿工的安全负责
事故调查最终需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这座矿场究竟属于什么性质,谁控制矿区,谁允许矿工在那里作业,以及此前是否存在安全检查。如果这是完全未经许可的非法矿场,那么地方政府如何长期没有发现,需要调查;如果矿场具有某种合法经营身份,那么监管机构是否履行了安全检查责任,同样需要调查。如果地方收购商、矿主或者中间人明知矿区存在严重安全风险,却仍然组织大量人员进入,那么刑事和民事责任也不能被简单归结为一次自然灾害。
当然,在最终调查结果公布之前,不应该提前指控某个具体个人或机构承担事故责任。但过去发生在非洲多个国家的矿难已经证明,手工采矿事故往往不是单纯的“地面突然塌了”。矿井设计、雨季排水、边坡稳定、采矿深度、矿坑结构、人员密度以及监管水平都可能成为影响伤亡人数的因素。事故真正发生的那一刻只是最后一个环节,背后往往已经积累了很长时间的风险。
而此次事故还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困难,就是搜救。大型工业矿山发生事故后,可以迅速调集工程机械、专业救援队、生命探测设备和医疗资源;偏远手工矿区却往往缺乏这些条件。矿工一旦被泥土掩埋,黄金产业给当地带来的经济利益无法转化成同等水平的救援能力。最终,幸存者只能依靠当地居民、志愿者和有限的政府力量寻找被困人员。
这也是为什么死亡人数从最初报告的几十人迅速增加到超过100人。并不是事故本身在短时间内造成了新的死亡,而是随着救援队伍逐渐清理废墟,实际死亡人数才开始显现。美联社报道说,救援人员仍在继续寻找失踪矿工,而部分幸存者伤势严重。随着搜救继续,最终死亡人数可能还会进一步增加。
黄金繁荣与国家治理之间的矛盾
中非共和国的问题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层面:矿产资源丰富并不等于国家富裕。一个国家可以拥有黄金、钻石、铀以及其他重要资源,却仍然存在严重贫困。如果矿产资源没有转化为道路、电力、医院、学校和稳定就业,那么资源本身甚至可能成为社会治理的负担。
黄金产业尤其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因为黄金体积小、价值高、容易转移,而且可以通过多层中间商进入国际市场。如果一个国家无法建立有效的产地追踪制度,就很难准确知道黄金从哪里出来,也难以确保国家获得应有的税收,更无法保证矿工得到基本劳动保障。
联合国此前的调查已经指出,中非共和国黄金供应链存在来源追踪困难,非法开采的黄金可能与合法黄金混在一起进入贸易体系。 这意味着扎姆博耶的矿难不仅是当地司法机关需要处理的问题,也涉及国际黄金供应链的透明度。只要最终购买黄金的企业和贸易商无法确认矿产来源,那么矿区发生的非法开采、安全事故甚至武装组织介入,都可能被隐藏在一个看似正常的国际商品交易体系背后。
这也是现代矿产贸易必须面对的现实。国际市场当然希望获得稳定、廉价的黄金供应,但如果供应链只关注价格和数量,而忽略矿产来源、劳动条件以及安全标准,那么所谓“低成本”实际上可能只是把成本转嫁给矿工、当地社区和国家财政。黄金价格上涨能够给产业链上游带来利润,却不会自动让矿工拥有更安全的工作环境。
扎姆博耶矿难最终应该留下的,不只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死亡数字。100多名矿工被埋在一座简陋的金矿里,说明在全球金融体系最看重的黄金背后,仍然存在一片几乎完全不同的现实。对于那些每天冒险进入矿坑的人来说,黄金不是投资组合中的避险资产,也不是珠宝店橱窗里的贵金属,而是他们在贫困环境中能够抓住的少数谋生机会之一。
因此,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场事故会不会很快从国际新闻版面消失,而是中非共和国能否利用这次灾难重新审查手工采矿体系。政府需要查清矿场责任,改善偏远矿区的安全监管,建立更可靠的黄金来源追踪机制,同时给矿工提供进入合法采矿体系的机会。否则,一座矿坑坍塌以后可以被填平,但迫使贫困人口不断进入危险矿区谋生的经济结构仍然存在,下一场灾难迟早还会发生。
这场事故也提出了一个不太容易回避的问题:当黄金被世界视为最可靠的财富储藏手段之一时,供应链是否也应该对那些把黄金从地下挖出来的人承担基本的责任?如果一块黄金的价值能够跨越国界、进入银行和金融市场,却无法追溯它究竟来自哪座矿山、由谁开采、在什么安全条件下被挖出来,那么所谓全球化的财富体系实际上仍然存在一个巨大的盲区。扎姆博耶矿难只是再次把这个盲区暴露在公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