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古琴,不能只从“它弹出了什么音”开始,还要从“这个声音是怎样被琴发出来的”开始。
在古琴传统中,散音、泛音与按音并不是三种简单的演奏技巧,而是构成琴乐声音世界的三种基本取音方式。它们分别对应不同的发声状态,也形成了古琴音乐中极具辨识度的音色层次。古琴之所以能够在相当有限的物理结构中呈现出深沉、清越、圆润以及绵长的声音变化,与这三种取音方式之间的相互配合有直接关系。
故宫博物院关于古琴的介绍,将三者区分得非常明确:散音是在左手不按弦的情况下,由右手直接拨弦发声;按音是左手按弦、右手拨弦;泛音则是在特定泛音点上,左手以虚按的方式触弦,同时由右手拨弦而得。古琴琴面上的十三徽,正是标示泛音点的重要标志。
这三个概念看似简单,却构成了理解古琴声音美学的一把钥匙。
一、散音:琴弦未被左手按住时的本然之声
散音最容易理解。
演奏时,左手不按弦,右手直接拨动琴弦,琴弦以自身的有效长度振动,发出空弦之声。
它的特点并不是“低沉”这么简单,而在于声音具有比较完整的共鸣感。由于左手没有改变琴弦的有效长度,琴体可以较充分地承接琴弦振动所产生的声音,因此散音往往具有较为宽厚、沉着的声响特征,余韵也比较明显。故宫有关古琴音色的资料即将散音概括为深沉浑厚、共鸣性较强、余音较长。
但如果因此把散音理解成一种专门用来表现“宏大”“深沉”情绪的声音,又未免过于简单。
古琴音乐中的散音首先是一种声音状态,其审美意义还要取决于它出现的位置、前后音的关系以及具体琴曲的结构。
同一个散音,在不同乐句中可能承担完全不同的作用。
它可以成为一个乐句的落点,也可以与泛音形成远近、虚实的对照,还可以作为旋律进行中的骨架声音。
所以,散音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它“代表什么情感”,而是它为琴曲提供了一种具有实体感的声音基础。
二、泛音:在琴弦特定振动节点上获得的清越之声
如果说散音强调的是琴弦完整振动所形成的声音,那么泛音则体现了琴弦振动方式的另一种可能。
演奏泛音时,左手并不是像按音那样把琴弦压到琴面上,而是在特定的泛音点上轻轻触弦,同时由右手拨弦。这个触弦动作会抑制部分振动,使琴弦按照特定的分段方式振动,从而产生清越、纯净而具有透明感的泛音。
古琴十三徽的重要意义也正在这里。
琴徽并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古琴音律系统和演奏实践中的重要标志。传统古琴琴面设置十三徽,它们标示出相应的泛音位置,使演奏者能够准确寻找琴弦上的泛音节点。
泛音最令人着迷的地方,是它具有一种与散音不同的“虚”。
它的声音似乎不像实体一样停留在那里,而是在发出以后迅速向空间中消散。正因为如此,古琴传统审美中经常把泛音与清远、空灵、澄澈等听觉感受联系起来。
但这种“空灵”并不是泛音的物理定义,而是长期音乐实践形成的审美经验。
对于专业演奏者而言,更重要的是理解泛音在曲调中的结构作用。
泛音并不是为了让琴曲“听起来更仙”,而是与散音、按音共同构成古琴音乐的音色层次。尤其当泛音出现在乐句转换、段落展开或者特定旋律位置时,它能够改变整个音乐空间的听觉尺度。
一个散音像是声音落在琴上。
一个泛音则像是声音离开琴面以后向远处展开。
两者之间形成的虚实关系,正是古琴声音美学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三、按音:古琴旋律与“琴韵”的核心所在
如果说散音和泛音构成了古琴声音世界中的两个重要维度,那么按音则是古琴旋律表现最为丰富的领域之一。
按音的基本方式,是左手在琴弦的相应位置按弦,右手拨弦发声。
左手按弦以后,琴弦的有效振动长度发生改变,因此产生不同于空弦的音高。更重要的是,古琴的左手并不是简单地“按住一个音就结束”。
在古琴传统演奏中,大量富有表现力的左手技法都建立在按音基础之上。
吟、猱、绰、注、撞、上、下等技法,使一个本来相对稳定的音获得了连续的运动和丰富的音色变化。
因此,按音真正特殊的地方,并不只是“能够改变音高”。
它使古琴的声音具有了极强的可塑性。
演奏者的手指移动、按弦深浅、吟猱幅度以及起落缓急,都会改变声音的状态。
于是,一个看似固定的音,实际上并不是一个静止的音符。
它可能带有进入的过程,也可能带有离开的过程;可能向上游移,也可能向下回旋;可能在一个音高附近轻微震荡,也可能产生较大的滑动。
这就是古琴所谓“韵”的重要来源之一。
古琴的魅力往往不完全在于“音是什么”,而在于“音是怎样成为这个音的”。
四、三种取音方式并不是三种互相独立的声音
真正理解古琴,需要避免把散音、泛音和按音机械地分成三类,然后分别给它们贴上“厚重”“空灵”“抒情”的标签。
在实际琴曲中,三者始终处于相互联系的关系之中。
散音给予声音以实体和支撑。
泛音扩大声音的空间感,使声音呈现出清越而透明的一面。
按音则赋予旋律以运动、变化和细腻的表现能力。
三者共同作用,才构成古琴完整的声音语言。
古琴音乐因此并不是单纯追求音量或者音高的准确,而是在有限的声音材料中不断寻找“音”与“韵”的关系。
央视关于古琴的介绍也指出,古琴除了散、按、泛三种基本取音方式之外,还有走手音、滑音以及大量润饰性指法,这些技法共同构成古琴所谓“韵”的虚声,使琴声呈现出音与韵、虚与实相互映照的特点。
这也是为什么只用现代五线谱意义上的“音高”和“节奏”去理解古琴,往往会觉得少了一层东西。
古琴的音乐信息不仅存在于一个音的高度,还存在于这个音的起落、虚实、长短、轻重以及前后声音之间的关系中。
五、古琴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音”之外还有“韵”
古琴传统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声音并不以“发出来”为终点。
一个音产生以后,如何衰减,如何与前一个声音连接,如何进入下一个声音,左手如何在弦上移动,右手如何控制触弦,这些都会成为音乐的一部分。
因此,古琴演奏中的“余音”并不是简单的声音残留。
它构成了听觉空间。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散音、泛音与按音不能被理解成三个互相封闭的技术类别。它们实际上是在不同的发声状态中,共同塑造古琴特有的时间感。
散音使声音具有“落地”的质感。
泛音使声音具有“悬浮”的感觉。
按音则使声音处在不断生成和变化的过程中。
三者结合以后,古琴音乐便不再只是一个个孤立的音,而形成一种具有连续性和呼吸感的声音运动。
六、从三种取音方式,也可以理解古琴的审美传统
古琴传统审美中经常强调清、微、淡、远等境界。这些概念不能简单理解成某一种固定音色,而是与古琴长期形成的演奏传统、琴曲结构以及文人审美共同构成的文化经验。
古琴追求的并非声音越响越好,也不是技巧越复杂越高明。
真正重要的是声音是否能够留下余地。
一个声音结束以后,听者仍然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个乐句过去以后,前面的声音仍然能够影响后面的声音。
这种“余”的观念,使古琴音乐具有与其他器乐不同的审美气质。
因此,散音、泛音和按音的区别,最终并不只是三个技术问题。
它们分别代表了古琴处理声音的三种基本方式,也构成了古琴音乐由“音”进入“韵”的基础。
散音让琴声有根。
泛音让琴声有远。
按音让琴声有生命的流动。
而真正高明的演奏,并不是把三种声音分别弹得漂亮,而是在具体琴曲之中,让它们彼此呼应,使一个音能够连接下一个音,一种音色能够唤起另一种音色。
到了这个层面,古琴的散、泛、按便不再只是指法分类,而成为理解古琴音乐结构、听觉经验与审美精神的一条重要路径。
琴声真正动人的地方,也许恰恰不在于它告诉我们一个声音“是什么”,而在于它让我们听见,一个声音如何发生,又如何在消逝之后继续留在人的意识之中。
古琴的散音、泛音和按音有什么区别
喜欢这篇报道?
使用下面的功能,方便以后继续阅读和分享 MNewsTV
关于文章收藏
收藏不需要注册帐号,收藏信息仅保存在当前浏览器中。
删除收藏请进入「我的收藏」进行管理。
分享 Facebook | X | WhatsApp | LinkedIn
捐助(Paypal): https://www.paypal.me/observeccp 订阅中国观察电报 Telegram : https://t.me/s/ObserveC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