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下到最后,棋盘上的大规模战斗往往已经结束,大龙的生死基本确定,双方的地盘和外势也逐渐清晰,许多地方甚至已经没有继续落子的价值。可是,越接近终局,棋手反而越不能凭感觉下棋。原因并不是收官阶段比中盘更加复杂,而是经过数百手棋以后,局面的变化空间逐渐缩小,每一手棋的具体价值反而越来越容易被计算出来。一手棋可能只涉及两三目,却可能因为先手、后手、逆收官、劫材或者后续官子的关系,影响最后的半目胜负。因此,围棋到了最后,棋手必须把此前积累的棋理、经验和全局判断,最终落实到非常具体的计算之中。
很多初学者容易把收官理解成“哪里有空就去哪里填”,好像中盘结束以后只剩下简单的数目工作。真正的官子远没有这么简单。一个官子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它直接能够围出多少目,还要看谁先走、对方是否必须应手、走完以后谁获得先手,以及这个局部变化是否会影响其他地方。假设一个地方黑先走可以得到五目,白先走也可以得到五目,那么两边的直接目数虽然相同,实际价值却可能完全不同。如果黑走完以后白必须应一手,黑便有机会继续抢占另一处官子;如果黑走完以后白可以脱先,那么这五目可能只是一个后手官子。由此可见,收官阶段计算的从来不只是“这一步有几目”,而是“这一手棋与下一手棋之间究竟形成了什么关系”。
古代棋书其实早就注意到这种变化。《棋经十三篇·虚实篇》中说:“临时变通,宜勿执一。”这句话虽然不是专门针对现代意义上的官子计算,却非常适合解释收官。棋盘上的一个官子没有永远固定的价值,它必须放在当时的局面中判断。周围的厚薄不同,双方棋子的强弱不同,其他官子的大小不同,先后手关系不同,同一个位置的价值都会发生变化。一个地方昨天看起来是大官子,今天可能因为附近棋形改变而不再值得抢;一个原本可以暂缓的地方,如果对手先手打入,价值也可能迅速发生变化。因此,高手收官并不是背诵一张永远不变的“官子价格表”,而是根据当前棋局重新计算。
收官不是简单数目,而是计算先后
围棋中的“目”从来不是完全孤立的数字。一个官子直接增加三目还是五目当然重要,但如果一手棋能够迫使对方应手,那么它的实际价值就不能只按照棋盘上增加的目数来衡量。先手官子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它能够改变下一手棋的主动权。黑走一个地方,白不得不回应,黑再抢另外一个地方,这种连续的先手价值有时候远远超过第一处官子本身的几个目。
反过来,一个看起来很大的官子,如果必须自己走完以后再让对方自由选择,实际价值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围棋中的“先手”和“后手”,因此一直是收官计算的核心。棋手不仅要比较眼前的得失,还要判断下完这一手之后,谁能够继续掌握主动权。很多职业棋局到了最后,双方表面上只是争夺几个空点,实际上争夺的是整张棋盘最后的行棋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高手收官时有时会放弃一个看起来很大的地方,转而抢一个小得多的官子。普通观棋者看到的是“这里明明有五目,为什么不走”,高手看到的却可能是“这里虽然五目,但是后手;另一边只有三目,却是先手,而且走完还能继续抢一处官子”。这时候棋盘上的数字并没有欺骗任何人,只是棋子的价值不能脱离先后关系单独计算。
收官其实是在兑现中盘形成的厚薄与虚实
围棋的布局、中盘和收官并不是三种彼此割裂的技术。开局阶段建立方向,中盘阶段形成厚薄、强弱和攻守关系,而收官则是把这些已经形成的条件逐渐兑现成实地。一个棋手在中盘获得的厚势,到收官时仍然会影响附近官子的价值;一块棋如果已经很厚,周围的地盘通常更加稳定,相关官子就会呈现不同的性质;反过来,一块薄棋即使暂时拥有一些实地,也可能因为对方存在先手手段而不得不优先处理。
这就是传统棋理中的“虚实”为什么不能简单理解成“有地就是实,没有地就是虚”。实与虚本来就是不断转化的关系。开局时,外势可能还只是未来的潜力;中盘以后,外势可能转化成攻击、地盘或者先手;而到了收官阶段,原本抽象的势逐渐转化为可以计算的目数。与此同时,原来的实地也可能因为薄弱、侵消或者交换而发生变化。
《棋经十三篇·杂说》说:“夫棋者有无之相生,远近之相成,强弱之相形,利害之相倾,不可不察也。”这几句话放到收官阶段尤其有意味。棋盘上的“有”和“无”不是彼此独立的,远处和近处会相互影响,强棋和弱棋会相互衬托,一处获得利益也可能意味着另一处付出代价。收官之所以需要精确计算,正是因为到了最后阶段,这些关系已经逐渐凝结成非常具体的选择。
为什么收官看起来安静,大脑却没有停下来
中盘的围棋很容易让人感受到计算,因为断、打、吃、劫争、弃子等变化往往直接出现在棋盘上。收官却完全不同。棋盘越来越安静,双方棋子之间没有大规模冲突,落子速度有时也明显放慢,可是职业棋手需要考虑的问题并没有减少到“哪里有几个空点”这么简单。
一名棋手在收官时需要不断判断一个官子的大小、先后和后续变化,同时还要考虑对方最强的应手。如果双方都能在同一个地方获得利益,就必须判断谁先走更有价值;如果一个官子暂时可以不走,就要判断对手是否能够抢先;如果一个地方存在交换,还要计算交换之后全局的先后关系。这种计算不像中盘杀棋那样剧烈,却更加精细。
所以职业棋手所谓的“官子功夫”,并不是简单的算术能力,而是一种对局面价值进行排序的能力。棋盘上可能同时存在十几个大小不同的官子,棋手必须迅速判断哪个最大,哪个具有先手,哪个可以暂缓,哪个如果错过以后就无法追回。真正困难的地方不是“每个地方都算”,而是知道哪些地方值得认真计算。
收官仍然存在弃子与取舍
很多人以为“弃子”属于中盘战斗,到了收官只需要把剩余目数算清楚。其实并不是。围棋从布局到终局,始终存在取舍,只是到了收官阶段,取舍的规模变小,计算却变得更加直接。
《棋经十三篇·取舍篇》说:“取舍者,棋之大计……弃予取势谓之舍。”所谓取舍,就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拿,什么时候应该放。中盘可以为了外势放弃几颗棋子,收官同样可能为了先手或者更大的后续官子暂时放弃眼前的利益。一个看起来能够立即吃掉的子,未必值得马上吃;一个看起来必须守住的地方,也可能因为守棋本身没有先手价值而选择暂缓。
这与中国传统思想中的阴阳、虚实、动静也有内在联系。阴阳并不是把黑棋机械地归为一边、白棋机械地归为另一边,而是强调事物之间相互依存、消长和转化。围棋中的攻与守、实与虚、厚与薄、先与后、得与失,也不是永远固定的状态。一处地方今天是攻势,下一步可能变成防守;一个看似已经确定的实地,也可能因为对方的侵消重新变成虚实相争。收官阶段之所以需要精确计算,就是因为这些相互转化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每一次选择所留下的结果也越来越难改变。
为什么半目胜负特别能体现围棋的精确性
职业围棋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结果之一,就是半目胜负。数百手棋之后,双方可能只差半目。对于没有深入理解围棋的人来说,半目似乎小得不可思议,但对职业棋手来说,这半目并不是突然从棋盘上冒出来的。
它可能来自布局时的一次取舍,中盘时的一次交换,也可能来自收官阶段某个官子的先后。一个地方少得到一目,另一个地方多抢到半目,再加上先手价值,最后就可能形成一个非常微小的差距。换句话说,收官是把此前数百手棋的复杂积累,最终压缩成一个可以计算的结果。
因此,不能简单地说“胜负是在最后几手决定的”。很多时候,真正的胜负早就在布局和中盘阶段埋下了,只是到了收官才最终兑现。一个棋手如果前面已经取得优势,收官的任务就是尽量把优势安全转换成胜势;如果前面处于劣势,收官阶段则可能成为最后争取机会的地方。棋手每一步都在改变局面,只是到了终局,这些变化越来越容易用目数表达出来。
人工智能让人重新理解什么叫精确
现代围棋人工智能的发展,又让“精确计算”获得了新的含义。AlphaGo以及后来大量围棋程序的发展,让人类第一次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职业棋局。过去棋手通过棋谱、经验和老师讲解来判断某个收官究竟好不好,现在人工智能可以对不同变化进行大量计算,并从整盘棋的局面判断某一步的价值。
人工智能带来的冲击,并不只是“机器比人算得快”。更重要的是,它让人们重新认识了很多过去凭经验判断的棋理。某些人类棋手认为差不多的变化,经过程序分析以后可能存在非常细微的差异;一些过去被认为只是风格选择的下法,也可能在具体局面中存在明显的效率差别。
但人工智能并没有因此让传统棋理失去价值。恰恰相反,机器的出现让“先后”“厚薄”“虚实”“取舍”等概念变得更加值得研究。程序可以告诉棋手某一步的胜率变化,却不能代替棋手理解为什么这一手具有这样的价值。一个棋手如果只记住人工智能告诉他的答案,而不知道棋局为什么会走到这里,那么他得到的只是一个结果,并没有真正获得棋力。
收官为什么和“慎终如始”相通
中国传统文化非常重视事情的最后阶段。《道德经》中说:“慎终如始,则无败事。”这句话本来讲的是做人做事,并非专门讲围棋,但放在围棋收官中却有很强的对应关系。
一盘棋到了最后,棋手很容易产生一种心理:大局已经确定,剩下几个地方随便走走也不会改变什么。职业棋手却知道,优势越大,越不能因为心理松懈而让对方追回;劣势越小,也越不能放弃最后的机会。收官并不是比赛已经结束后的形式,而是整盘棋最后一次对局势进行兑现。
从这个角度来看,收官甚至可以说是棋手性格的一面镜子。有人中盘计算很强,却因为收官松懈而丢掉优势;有人前面并不占优,却能够在最后阶段一点一点追回。围棋要求棋手从第一手到最后一手都保持对局面的判断能力,因为棋盘没有替你宣布“现在已经安全了”。
从古代棋理到今天的官子计算
中国古代棋书并没有现代计算机意义上的算法,但这并不意味着古人只凭感觉下棋。《棋经十三篇》中关于“得算”“虚实”“取舍”“审局”的讨论,本身就是对棋局判断的一套高度概括的语言。
《得算篇》说:“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故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这里的“计”不是单纯计算几目,而是对局面作出判断;“势”则是判断落实到棋盘之后形成的整体力量。到了收官阶段,势已经逐渐确定,棋手便需要把此前的判断转换成具体的先后和目数。
《虚实篇》说“临时变通,宜勿执一”,提醒棋手不能死守固定套路;《取舍篇》强调取舍是围棋的大计;《杂说》又从有无、远近、强弱、利害的关系说明棋局并非局部孤立。把这些棋理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古人谈围棋时,从来没有把它理解成简单的数目游戏。
围棋首先是关系,其次才是计算。
到了收官,关系逐渐变得简单,而计算开始承担最后的任务。
围棋为什么到了最后仍然需要精确计算
围棋的魅力就在于,它既是一门讲“势”的艺术,也是一门必须接受精确计算检验的技艺。布局阶段,棋手考虑的是方向、地势和未来;中盘阶段,棋手处理的是攻守、虚实、厚薄、进退和取舍;到了收官阶段,过去这些宏观判断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具体的目数和先后。
因此,收官并不是围棋最机械的部分,而是棋理最终落地的地方。
一盘棋走到最后,棋盘上剩下的空点越来越少,真正能够改变局面的地方也越来越有限。可是,也正因为选择越来越少,每一步棋的后果反而越来越清楚。一个官子究竟应该先走还是后走,一个地方究竟应该取地还是取先,一个局部利益究竟值不值得为了它放弃全局主动权,这些问题最终都必须面对计算。
棋手前面获得的厚势、建立的实地、制造的薄弱、进行的攻击、做出的弃子和取舍,到了收官阶段都会留下痕迹。最后几手棋看似只是在填补棋盘上的空白,实际上是在给整盘棋做最后的结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围棋高手到了最后仍然需要非常精确。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大局已经基本确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一盘棋只要还没有结束,虚实就仍然可能发生最后一次转化,先后仍然可能产生差别,得失仍然可能重新排列。
从第一手棋到最后一手棋,围棋始终在处理同一个问题:面对不断变化的局势,什么应该坚持,什么应该放弃,什么应该先做,什么可以暂缓。
到了收官,这个问题不再以宏大的形式出现,而是缩小到一个不起眼的交叉点上。棋手最后落下的那一子,也许只值几目,却可能决定整盘棋最终属于谁。
这就是围棋收官最迷人的地方。棋盘越接近终点,能够改变的东西越少,而每一次选择的价值却越清楚。前面的棋理最终都要经过最后几手的检验,而所谓“精确计算”,其实就是让数百手棋形成的势、地、虚实、动静和取舍,在终局时得到一个尽可能准确的答案。
围棋为什么到了最后仍然需要精确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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