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观察】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时,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今天我们想到北美大平原,很容易想到骑马的印第安人、成群的野牛和无边无际的草原;想到蒙古,则会想到骑马、弓箭、游牧和横跨欧亚的蒙古帝国。但在欧洲人到来以前,北美原住民其实已经有数千年没有马了。
更加令人意外的是,马并非外来的欧洲动物。现代马的远古祖先恰恰起源于北美。经过漫长演化,马属动物曾经广泛分布在北美大陆。可是到了更新世末期,大约一万多年前,北美的马类和其他许多大型哺乳动物相继消失。对于这场灭绝究竟是气候剧烈变化、人类扩张狩猎,还是两种因素共同作用,学术界至今仍有讨论。但有一个结果非常确定:在欧洲人重新把马带回美洲之前,北美原住民已经在一个“没有马”的大陆上生活了数千年。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远远超过“少了一种动物”。
因为马在人类历史上从来不只是一种动物。马实际上是一种移动技术。它能够运输人、粮食、武器和物资,可以扩大人的活动半径,可以提高战争速度,也可以把原本彼此遥远的草原社会连接起来。一个骑马的人与一个步行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他们能够利用的空间实际上并不相同。
这正是北美大平原和蒙古草原之间最有意思的区别。
蒙古草原并不是因为“面积大”才产生了蒙古帝国。真正特殊的是一整套生态和技术组合:广阔草场能够养活大量牲畜,牲畜能够提供肉、奶、皮革等资源,而马又成为交通工具、运输工具和战争工具。骑马之后,一个人的行动范围突然扩大,部落之间的联系、贸易和战争也随之发生变化。
蒙古骑兵的真正优势,不只是“会骑马”,而是马把草原上的人口、资源和战争组织连接成了一个高度机动的系统。骑兵可以快速集结,也可以迅速分散;军队可以携带相当数量的补给,并且利用沿途牧场补充马匹和食物。政治首领因此能够控制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农业村落所能控制的空间。
13世纪蒙古帝国的扩张,就是这种草原生态、骑马技术和军事组织结合后的历史结果。
而北美大平原看起来非常像蒙古草原,却缺少了最关键的环节。
那就是马。
北美大平原当然有大量野生动物,其中最重要的是美洲野牛。野牛为平原原住民提供了肉类、皮革、骨骼和其他生活资料,围绕野牛也发展出了非常成熟的狩猎文化。
可是野牛无法替代马。
野牛可以养活人,却不能像马一样成为人的交通工具。它不能把猎人驮到几十公里以外,也不能让战士高速移动,更不能把一个政治集团的军事行动范围突然扩大。
于是,同样是草原,北美和蒙古走出了完全不同的历史道路。
这并不意味着北美原住民社会落后,更不能理解成“北美没有文明”。恰恰相反,北美曾经出现过非常复杂的农业社会和大型政治中心。
密西西比文化(Mississippian culture)就是一个重要例子。在今天美国中部和东南部,原住民发展出以玉米农业为基础的复杂社会,其中最著名的是卡霍基亚(Cahokia)。卡霍基亚位于今天伊利诺伊州、密苏里州圣路易斯附近的密西西比河流域,鼎盛时期形成了大型聚落、土丘、广场和明显的社会等级。它说明北美完全具备发展大型聚落和复杂政治组织的能力。
换句话说,问题从来不是“北美人不会建立复杂社会”。
真正值得问的是:为什么这些社会没有像印加帝国、秦汉中国、罗马帝国或者蒙古帝国那样,最终形成持续控制巨大领土的国家体系?
这里就必须把“人口”从唯一答案的位置上拿下来。
人口当然重要。人口密度越高,越容易形成专业分工,也越容易产生农业剩余、城市、行政机构和军事组织。但是人口本身不是魔法。人口必须与能够供养人口的生产方式结合起来。
中国黄河、长江流域能够形成高度集中的农业国家,是因为大量人口能够依靠稳定农业生产生活,粮食剩余又能够被国家征收,再转化成军队、官僚和大型工程。
安第斯地区的印加帝国则走出了另一条道路。安第斯文明没有马,却拥有适应当地环境的美洲驼和羊驼,可以承担运输工作;同时,当地长期发展梯田、农业生产、仓储和道路系统。印加国家把不同海拔、不同气候区域的生产连接起来,再通过劳役和行政体系组织人口。
蒙古草原则完全不同。
蒙古不需要先建立一个密集的农业城市体系才能动员军队。牲畜本身就是移动的财富,马又把人和财富进一步“机动化”。于是,一个草原政治集团可以在相当大的空间内活动,而不必像农业国家那样,把绝大多数人口固定在城市和农田周围。
这就是为什么“草原”这个词本身并不能解释蒙古。
真正产生蒙古式历史道路的,是“草原+牲畜+马+骑射+政治联盟”这一整套组合。
北美直到欧洲人到来以后,才重新获得了马。
1490年代以后,西班牙人把马带到美洲。此后马迅速扩散,最终进入北美大平原。于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历史实验出现了:还是那片大平原,还是那些河流和野牛,只是增加了马这种动物,社会结构便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科曼奇人(Comanche)、拉科塔人(Lakota)等平原民族后来形成高度发达的骑马文化。骑马提高了狩猎效率,扩大了贸易范围,也改变了战争方式。过去步行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到达的地方,骑马以后可能只需要很短时间。
马因此改变了北美大平原社会的“空间尺度”。
但这里又出现一个非常容易被忽略的事实:马进入北美的时间,距离欧洲殖民已经非常近。
也就是说,欧洲人看到的那个“骑马的北美印第安人”,并不是北美原住民数千年来一直保持不变的生活方式。相当一部分著名的平原骑马文化,其实是在欧洲人重新把马带回美洲之后发展起来的。
这也让“北美没有国家”的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如果北美原住民从很早开始就拥有大量可以驯化、骑乘和运输的大型动物,历史是否一定会出现蒙古式帝国?答案并不能确定。因为国家形成从来不是由某一个变量决定的。人口、农业、气候、疾病、贸易路线、战争、社会等级、宗教、交通、技术以及政治制度都会产生作用。
但马的缺失确实帮助我们理解一个重要事实:文明并不是单纯由土地面积决定的。
北美有巨大的草原,有纵横交错的河流,有森林,有丰富的动物资源;蒙古有草原,中国有大河,埃及有尼罗河,安第斯有高山。可是相似的自然资源,在不同的动物、作物、技术和人口结构组合下,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社会。
更有意思的是,北美其实曾经拥有马。
只是马在北美消失得太早,以至于后来的人类历史仿佛把这段关系彻底切断了。
于是出现了一个极其反直觉的文明史循环:马在北美演化,却在冰河时代末期从北美消失;欧洲人后来从欧亚大陆把马重新带回来;北美原住民重新获得马以后,又迅速发展出世界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骑马文化之一。
所以,当我们问“为什么蒙古能够产生横跨欧亚的帝国,而北美没有出现蒙古帝国式的国家”时,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一句“北美人口太少”。
更深层的问题是:一个社会手里究竟有什么资源,又有没有办法把这些资源转化成持续的生产力、运输能力和军事能力。
草原本身只是土地。
野牛可以变成食物。
河流可以变成交通。
玉米可以变成人口。
而马,则可以把人的活动半径突然扩大。
当这些东西按照不同方式组合起来,文明便会走向不同的道路。
历史有时就是这么奇怪:决定一个大陆政治命运的因素,未必是一座城市、一场战争或者一个伟大的君主,有时候竟然是一种几千年前已经消失、后来又被人重新带回来的动物。
北美为何没有蒙古帝国 一个消失万年的马改变了历史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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