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泉州是一座著名的历史文化城市,但如果把时间倒回宋元时期,这座城市的身份完全不同。来自阿拉伯、波斯、印度、东南亚等地区的商人沿着海路抵达这里,中国内地生产的陶瓷、丝绸以及其他商品又从这里装船出海。泉州在阿拉伯和欧洲一些历史文献中被称为“刺桐”或“Zayton”,已经成为连接中国内地与亚洲海洋贸易网络的重要节点。
202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个名称其实很准确。泉州的优势并不是某一个港湾特别好,也不是单靠某一种商品成功,而是形成了一套由港口、城市、生产、运输、市场、行政管理和海外商人共同组成的商贸体系。
河流与海洋交汇形成的地理条件
泉州最重要的优势之一,是城市与晋江水系、泉州湾以及更广阔海域之间形成了天然联系。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泉州世界遗产说明中,特别强调了这座城市所处的空间结构:城市位于河海交汇处,东南方向通向海洋,西北方向则连接山地和生产区域,再通过水陆交通把生产地、城市和港口连接起来。
这意味着泉州并不是一座孤立的海港。
内陆生产出来的货物可以沿河流和陆路向城市集中,再通过港口运往海外;海外输入的商品也可以进入城市,再通过区域交通网络向内地流通。
这种“生产地—交通网络—城市—港口—海外市场”的连续结构,比单纯拥有一个天然港湾重要得多。
宋代吴自牧《梦粱录》在记述海船和海外贸易时,明确提到从泉州可以出洋前往外国,并记录了当时航海者利用指南针、观察水色、风向、云气以及海况来判断航行条件的经验。
这说明当时泉州已经深度进入成熟的远洋航海网络。
市舶司让海外贸易进入国家管理体系
泉州贸易能够长期扩大,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国家逐渐建立了专门的海外贸易管理制度。
北宋元祐二年,也就是1087年,朝廷在泉州设置市舶司,负责管理海外贸易相关事务。泉州市舶司遗址的考古发现已经确认了这一机构的存在,包括宋元时期的铺砖地面、石墙、石墩以及带有“造市舶亭”字样的文字砖。
市舶司并不是今天意义上的海关简单翻版,但它确实承担了国家管理海外贸易的重要职能,包括海舶、蕃货以及贸易征榷等事务。
更重要的是,这种制度意味着泉州的海外贸易并不是完全依靠民间自发形成的灰色网络,而是在国家行政体系之内运行。
对于远距离贸易来说,制度的重要性非常明显。商人需要知道货物在哪里交易、由谁管理、如何办理相关手续以及国家如何从贸易中获得财政收益。市舶司的设置,就是国家把泉州作为重要海外贸易口岸进行制度化管理的表现。泉州市政府公布的遗址资料也指出,市舶司的建立体现了宋元国家政权对泉州海外贸易的制度性支持。
泉州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生产腹地
一个港口如果只有船,却没有足够的商品,就不可能成为长期繁荣的国际贸易中心。
泉州的优势正在于,它背后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港口,而是一个具有相当生产能力的区域。
宋元时期,泉州及其周边地区形成了较为发达的陶瓷生产体系。磁灶窑、德化窑以及其他窑场生产的陶瓷,通过泉州港进入海外市场。
考古资料尤其能够说明这一点。
德化屈斗宫古窑址出土的大量宋元时期陶瓷,与日本、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斯里兰卡等地发现的中国外销瓷存在对应关系。泉州市有关资料也显示,宋元时期泉州地区生产的陶瓷已经成为海上贸易的重要商品。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产品并不是简单地把中国国内市场流行的器物拿出去销售,而是出现了适应海外消费者需求的生产。
例如军持原本与印度佛教文化有关,后来又被伊斯兰地区使用。宋元时期,泉州及其周边窑场大量生产相关器物,其中一些器形和纹饰明显适应海外市场需求。这说明当时的生产者已经开始根据国际市场进行商品调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把东西运出去”,而是一种面向海外市场的生产体系。
泉州既是出口港,也是中转市场
泉州的价值还在于,它并不只是把本地商品卖到国外。
海外商船带来的香料、药材以及其他商品,也会进入中国市场;中国生产的陶瓷、丝绸等商品则通过泉州向海外流通。
因此,泉州实际上承担了双向贸易的功能。
这也是为什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没有单纯把泉州描述成一个港口,而是使用了“emporium”这一概念。它强调的不是一个停船的地方,而是一座汇集生产、运输、交易和不同文化群体的综合性商贸城市。
这种结构一旦形成,就会产生明显的网络效应。
船越多,商人越愿意来;商人越多,商品越丰富;商品越丰富,市场越有吸引力;市场扩大以后,又会吸引更多生产者和运输者参与。
港口因此逐渐从一个地理地点变成一套商业网络。
海外商人形成了长期存在的社区
宋元泉州的另一个特点,是海外贸易不仅留下商品,也留下了人。
阿拉伯和波斯商人长期往来甚至居住在泉州,伊斯兰教、基督教、印度宗教等不同文化在这里留下了历史遗迹。
泉州现存的清净寺就是其中非常有代表性的遗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清净寺以及伊斯兰墓碑等遗迹纳入泉州世界遗产体系,正是因为这些遗存可以直接证明当时海外商人与泉州城市社会之间的长期联系。
这类海外社群对商业活动非常重要。
远距离贸易不可能完全依靠一次性的陌生交易完成。商人需要熟悉当地市场,需要语言、宗教、法律、信用和社会关系方面的中介。
当一个港口能够长期容纳不同地区的商人,并形成相对稳定的商业社区时,贸易网络就更容易持续。
所以泉州的国际化并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城市宣传概念,而是宋元时期已经存在的一种城市社会结构。
航海技术让泉州连接更远的市场
泉州能够成为远洋贸易中心,还离不开航海技术的发展。
《梦粱录》记录的航海知识已经相当丰富。书中提到远洋航行需要依靠“针盘”,同时还记载了舟师观察风向、云气、水色、海况以及海底泥沙等方法判断航路和港湾。
这说明当时的远洋航海并不是简单依靠“看天吃饭”。
季风、洋流、海况、航向和港口位置都需要长期经验积累。泉州商人和船工所处的福建沿海,本身就是一个具有悠久航海传统的区域。
而泉州的港口位置,又使它能够进入东南亚和印度洋方向的航线。
从泉州出发的海船,不只是前往附近几个沿海城市,而是进入更大的亚洲海洋贸易网络。
为什么宋元时期的泉州能够达到高峰
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就可以理解泉州为什么能够在宋元时期迅速崛起。
第一是地理位置。泉州处在河流、内陆生产区与海洋之间,具备连接内外市场的条件。
第二是生产能力。泉州及周边地区拥有陶瓷、铁器等生产体系,可以为海外贸易提供大量商品。
第三是交通体系。河流、道路、桥梁、码头和港口共同构成了货物流动的基础设施。
第四是国家制度。1087年设置市舶司以后,泉州成为国家正式管理的海外贸易口岸,制度化程度进一步提高。
第五是国际商业网络。阿拉伯、波斯、印度以及东南亚商人进入泉州,使这里逐渐形成跨区域的贸易和社会网络。
第六是航海能力。季风知识、指南针以及长期积累的航海经验,使泉州能够参与远距离海上贸易。
这几个条件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强化。
有生产,没有港口,商品运不出去;有港口,没有商品和市场,船来了也没有足够的贸易价值;有商人,没有制度和交通网络,贸易很难长期扩大。
泉州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这些条件在宋元时期形成了一个相互连接的整体。
泉州后来为什么走向衰落
如果说泉州的崛起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那么它后来的衰落也不能简单归结为一个原因。
元代以后,政治格局发生变化;元末明初的战争和政权更替冲击了原有贸易网络。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泉州世界遗产的资料也指出,元朝时期海上贸易继续得到推动,而元朝覆亡、明朝建立以后,泉州的贸易地位开始下降,一些商人转向东南亚。
明代海上贸易政策的变化当然也是重要因素,但并不是全部解释。
与此同时,港口和海岸环境会变化,国际航线也会调整,其他港口会崛起,海外市场本身也会发生变化。泉州后来虽然失去了宋元时期那种国际商贸中心的地位,但沿海民间贸易并没有因此完全消失。相关研究指出,明清时期泉州沿海的私人海上贸易仍然活跃,只是城市在整个亚洲海洋贸易体系中的位置已经发生变化。
所以,泉州的历史更适合被理解为一个贸易网络兴衰的案例,而不是简单的“开放所以繁荣,海禁所以衰落”。
宋元泉州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也许正是它把港口、城市、生产、交通、国家制度和国际商人连接在了一起。
一座城市能不能成为国际贸易中心,从来不只是看它离大海有多近。真正决定港口命运的,是港口背后有没有稳定的生产能力,有没有连接腹地的交通体系,有没有可以运行的制度,有没有足够大的市场,以及能不能进入不断变化的国际贸易网络。
宋元泉州提供的历史经验,就是一个海港如何从地理位置变成商业枢纽,又如何随着制度、环境和国际贸易格局变化而重新定位。今天站在泉州的古港遗址、桥梁、寺院和窑址旁边,看到的并不只是一座古代港口,而是一套曾经把中国内地生产体系与亚洲海洋世界连接起来的完整商业网络。
泉州为何曾经是海上贸易的重要中心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喜欢这篇报道?
使用下面的功能,方便以后继续阅读和分享 MNewsTV
关于文章收藏
收藏不需要注册帐号,收藏信息仅保存在当前浏览器中。
删除收藏请进入「我的收藏」进行管理。
分享 Facebook | X | WhatsApp | LinkedIn
捐助(Paypal): https://www.paypal.me/observeccp 订阅中国观察电报 Telegram : https://t.me/s/ObserveC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