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奥古斯丁为何成为美国最古老的欧洲城市

如果沿着美国东南部的大西洋海岸向南走，会遇到一座与美国其他历史城市气质完全不同的地方。这里没有新英格兰殖民地常见的清教徒印记，也不是后来美国建国故事中的革命中心，却保存着一段早于詹姆斯敦和普利茅斯的欧洲殖民历史。1565年，西班牙海军将领佩德罗·梅内德斯·德·阿维莱斯（Pedro Menéndez de Avilés）在佛罗里达东北部建立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从那一年开始，这座城市的历史几乎一直延续到今天，因此被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称为美国大陆上持续有人居住时间最长的欧洲人建立聚落。

圣奥古斯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与16世纪西班牙帝国的海上战略密切相关。佛罗里达位于大西洋航线的重要位置，西班牙从加勒比海和美洲运往欧洲的财富需要依靠海上航线返回本土。佛罗里达沿岸不仅可以作为航行和补给的重要节点，也关系到西班牙对整个东南部海岸的控制。因此，当法国人在佛罗里达东北部建立胡格诺派殖民据点之后，西班牙方面迅速采取行动。1565年，梅内德斯率领舰队抵达佛罗里达，并建立圣奥古斯丁，同时攻击并摧毁法国的卡罗琳堡（Fort Caroline）。这座城市从诞生之日起，就同时具有殖民、军事和宗教意义。

1565年9月8日，西班牙人在圣奥古斯丁举行了弥撒。这一宗教传统后来成为美国最古老天主教堂区历史的一部分。圣奥古斯丁大教堂所在的堂区，其历史可以追溯到这次西班牙殖民建立之初。也就是说，圣奥古斯丁的城市发展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军事据点，而是由士兵、殖民者、传教士、商人以及其他居民共同形成的殖民社区。与此同时，原住民社会并没有因为欧洲人的到来而消失。西班牙殖民、传教和贸易活动与当地原住民社会长期发生接触、合作和冲突，构成了这座城市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圣奥古斯丁最初的防御设施主要是木制堡垒，但这座城市不断遭到敌对势力攻击。1586年，英国私掠船船长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 Drake）袭击并掠夺圣奥古斯丁，显示出这座西班牙据点在英西竞争中的脆弱性。后来，西班牙不断加强防御，最终在1672年开始修建今天著名的圣马科斯城堡（Castillo de San Marcos），并于1695年基本完成。用当地材料建造的大型石砌堡垒，使圣奥古斯丁拥有了更加可靠的防御体系。

真正能够说明这座城市战略价值的，是1702年和1740年的两次英国围攻。1702年，来自南卡罗来纳的英国军队围攻圣奥古斯丁，城内大量居民和周边居民撤入圣马科斯城堡避难。英国军队无法攻破城堡，最终撤退，但在离开时焚烧了城市。1740年，英国乔治亚殖民地总督詹姆斯·奥格尔索普（James Oglethorpe）再次率军围攻圣奥古斯丁。西班牙守军依靠城堡和海上补给坚持下来，英国军队最终撤退。两次围攻说明，圣奥古斯丁虽然长期处于北美殖民地边缘，却始终是西班牙在佛罗里达的重要军事支点。

圣奥古斯丁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历史特点，那就是它并不是一个单纯由欧洲人构成的城市。1565年梅内德斯带来的殖民队伍中就包括非洲人，其中既有自由人，也有被奴役的人。此后，非洲裔居民逐渐成为圣奥古斯丁社会的一部分。18世纪，西班牙当局还曾允许逃离英国殖民地的部分奴隶获得自由，并形成了著名的摩西堡（Fort Mose）社区。摩西堡因此成为北美早期获得法律认可的自由黑人聚落之一。

圣奥古斯丁的城市形态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游客仍然能够明显感受到它的西班牙殖民背景。城市并不是简单围绕一座城堡随意发展，而是逐渐形成了以中央广场为核心、街道较为规整的殖民城市布局。西班牙王室后来颁布的《印度法令》（Laws of the Indies）进一步规范了西班牙殖民城镇的规划方式。圣奥古斯丁今天保存下来的狭窄街道、中央广场以及部分殖民时期建筑，使它成为研究16、17世纪西班牙殖民城市规划的重要实例。

这座城市后来也经历了政权更替。1763年，七年战争结束后，英国取得佛罗里达，圣奥古斯丁进入英国统治时期。1783年美国独立战争结束后，根据相关条约，佛罗里达重新归还西班牙。1821年，西班牙将佛罗里达转让给美国，圣奥古斯丁随后进入美国领土和州的历史进程。也就是说，这座城市并非始终属于同一个国家，但城市本身却没有因此消失，而是在不同帝国和国家的统治下持续存在。

所以，圣奥古斯丁之所以成为美国最古老的欧洲城市，并不只是因为它“建得早”。真正重要的是1565年以后形成的连续历史。它经历了西班牙殖民时期的军事防御、天主教传教、与原住民社会的长期接触，也经历了英国进攻、城市焚毁、堡垒围攻以及1763年至1783年的英国统治，却最终没有成为一个消失在历史地图上的殖民据点。

今天走进圣奥古斯丁，看到的窄街、广场、古老建筑和圣马科斯城堡，并不是后来美国人为了制造“古城气氛”而重新拼出来的故事，而是16世纪西班牙殖民活动留下来的城市骨架。它比詹姆斯敦早42年，比普利茅斯早55年，更重要的是，这段城市历史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也正因为如此，圣奥古斯丁的意义不只是“美国最古老的城市”这一句话，而是它让人能够直接看到美国历史中一个经常被忽略的事实：在英国殖民地成为美国历史主线之前，西班牙已经在今天美国东南部建立了持续存在的欧洲殖民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