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观察北京时间2026年11月1日讯】波兰宪法法院近日爆发严重权力冲突。总统卡罗尔·纳沃罗茨基(Karol Nawrocki)中断访问塞内加尔的行程,紧急返回华沙,亲自进入宪法法院;总理唐纳德·图斯克(Donald Tusk)则公开支持推动司法改革的行动。法院负责人被宣布暂停职务,警察部署在法院周围,支持不同政治阵营的民众走上街头。波兰国家最高司法机构陷入权力争夺,总统与政府的对抗也进入新的阶段。
这场危机远远超出法官任命和法院人事安排。它反映出波兰两种政治路线之间持续十年的冲突:一边是强调国家主权、民族认同和传统价值的民族保守主义阵营,另一边是支持欧洲一体化、接受欧盟共同规则并推动国内制度改革的亲欧盟政治力量。争论的核心,是波兰究竟应当保留多大的自主决定权,以及欧盟机构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一个成员国的内部制度。
纳沃罗茨基得到法律与公正党(Law and Justice,PiS)支持当选总统。PiS是波兰主要民族保守主义政党,在2015年至2023年执政期间推动司法制度改革,强调波兰有权按照本国宪法和政治制度调整司法机构,不应让布鲁塞尔决定波兰应该如何组织法院。纳沃罗茨基延续了这一政治路线,主张维护国家主权、民族认同、边境安全和传统社会价值。
图斯克领导的公民纲领党(Civic Platform)及其执政联盟则把恢复与欧盟的关系、落实欧洲共同法律标准和改变PiS时期的司法安排作为重要施政目标。图斯克曾担任欧洲理事会主席,与欧盟主要政治机构关系密切。2023年,他领导的政治联盟赢得议会选举,结束PiS连续八年的执政。
两种路线的差异,首先体现在对国家主权的理解上。
民族保守主义政治力量认为,波兰加入欧盟,并不意味着放弃国家宪法、司法制度和政治决策的自主权。欧盟可以协调成员国之间的事务,但不能因为成员国在司法制度上与布鲁塞尔存在分歧,就不断扩大自身对其国内政治的影响。一个国家的法律制度应当由本国宪法和人民授权的政治机构决定,而不是逐渐交由距离本国选民更远的跨国机构支配。
图斯克政府则强调,波兰加入欧盟时已经接受共同法律义务,国内司法制度必须符合欧盟法律和欧洲司法机构的相关判决。欧盟委员会也持续以法治标准审查波兰司法改革,并把司法独立问题与欧盟资金和成员国义务联系起来。
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欧洲所有国家认真思考的问题:国际合作与超国家权力究竟有什么区别?
国家之间签订条约、开展贸易、进行科技交流和安全合作,并不意味着必须建立一个能够持续干预成员国国内制度的政治体系。欧盟拥有共同机构和法律体系,其权力已经超出传统国际合作组织的范围。当布鲁塞尔能够通过法律程序、资金安排和制度标准影响成员国的司法、经济及其他国内政策时,成员国公民就有理由追问:这些权力来自哪里?谁对这些决定负责?如果本国选民反对相关政策,又能通过什么途径改变它?
这正是全球主义与国家主权争论中的关键问题。全球主义的支持者通常以跨国合作、共同规则和解决全球问题为理由,主张加强国际机构的协调能力。但如果协调逐渐变成强制,如果共同规则不断扩大适用范围,如果国家政府越来越难以按照本国选民的意愿制定政策,国际合作就可能演变为权力从国家向超国家机构转移。
从这个角度看,纳沃罗茨基与PiS反对欧盟过度干预的立场,涉及一个基本的民主原则:国家事务应当保留在本国人民能够监督和问责的制度范围之内。维护国家主权,并不意味着拒绝国际合作,而是反对把合作变成放弃自主决定权的理由。
波兰司法危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15年。当时,法律与公正党上台后推动司法改革,涉及宪法法院法官任命、司法委员会以及法院管理制度。欧盟委员会认为,部分改革损害司法独立,随后启动相关法律程序。PiS政府则认为,改革属于波兰国内宪政事务,欧盟无权无限扩大对成员国司法制度的干预。
这场争议此后持续多年。2023年图斯克政府上台后,承诺改变PiS时期形成的司法安排,并修复与欧盟的关系。然而,政府更换并没有消除制度冲突。总统、宪法法院以及其他司法机构的人事结构,仍然受到前一届政府时期任命安排的影响。图斯克政府推动改革,纳沃罗茨基则利用总统职权反对其中部分措施。
2026年3月,波兰议会选出新一批宪法法院法官。纳沃罗茨基接受部分法官宣誓,却拒绝接受另外几人的宣誓安排。政府认为,法官由议会依法选出,总统不应阻止他们履职;总统方面则认为任命程序存在问题,不能要求总统无条件接受。
部分未获总统主持宣誓的法官随后在议会举行宣誓仪式。欧洲人权法院于5月采取临时措施,要求波兰有关当局不得阻碍其中几名法官履行职责。欧盟方面支持议会选举法官的权限,进一步加深了波兰国内政治争端与欧洲制度之间的联系。
10月30日,危机突然升级。法官安娜·科尔温-皮奥特罗夫斯卡(Anna Korwin-Piotrowska)宣布,暂停宪法法院院长博格丹·希维茨科夫斯基(Bogdan Święczkowski)及副院长巴尔托梅伊·索汉斯基(Bartłomiej Sochański)的职务一个月,并表示由她暂时接管法院事务。她声称,原有领导层阻碍新法官履职,法院必须恢复正常运作。
希维茨科夫斯基及其支持者拒绝承认这一决定,认为暂停法院负责人职务缺乏合法依据,相关法官的任职程序本身也存在争议。图斯克政府支持这一行动,认为原有领导层阻挠司法改革;反对派则指责政府支持的法官绕过法律程序,试图夺取宪法法院的控制权。
纳沃罗茨基得知消息后,中断出访返回华沙。他进入宪法法院,与有关法官发生激烈争执,公开反对政府支持的接管行动。法院周边部署了大批警察,抗议者与警方发生冲突,警方拘留了三人。图斯克坚持推动司法改革,纳沃罗茨基则要求恢复宪法秩序。
这场冲突中,欧盟的立场尤其值得关注。布鲁塞尔支持图斯克政府推动的司法改革方向,并以欧洲共同法律标准和司法判决作为依据。欧盟当然有权要求成员国履行加入时接受的条约义务,但这并不意味着欧盟机构的每一项解释和每一次干预都不需要审查。跨国机构同样拥有权力,也同样可能出现权力扩张;它们的决定是否符合条约授权、是否尊重成员国宪政制度、是否接受有效问责,都应该成为公开讨论的问题。
对于波兰民族保守主义阵营来说,这场争端关系到的不只是几个法官的职位,而是国家制度的控制权和自主权。如果一个国家的司法安排越来越受到外部机构影响,国内选举产生的政府和总统却无法按照本国宪政程序解决分歧,那么国家主权究竟还剩下多少实际内容?
当然,维护主权也必须尊重本国宪法。PiS执政时期的司法改革曾引发严重争议,相关任命是否合法,应当依据具体法律和司法判决审查。纳沃罗茨基拒绝主持部分法官宣誓,是否符合总统职权范围,也需要明确的法律依据。与此同时,图斯克政府不能把恢复司法独立当成绕过程序、改变法院领导层的通行证。10月30日暂停法院负责人职务的决定,至今仍存在重要法律争议,不能因为政府得到欧盟支持,就自动认定其行动合法。
波兰危机真正揭示的,是欧洲一体化进程中越来越难以回避的主权问题。一个国家加入国际组织,是否就必须接受该组织不断扩大的权力?共同规则是否可以凌驾于成员国的宪法自主权之上?如果国际机构的权力不断增加,而本国公民却无法通过选举直接改变这些机构的决定,那么民主问责将面临什么样的挑战?
全球化可以带来贸易、科技和文化交流,国家之间也需要合作解决共同问题。但合作不应成为权力无限集中的理由,更不应以削弱民族国家的自主决定权为代价。历史已经证明,权力越集中,监督和制衡就越重要。一个国家的人民如果逐渐失去决定本国制度和政策的权利,所谓共同规则最终由谁制定、为谁服务,就必须受到追问。
纳沃罗茨基与图斯克的正面交锋,正是这场欧洲政治路线之争的一个缩影。波兰最终要解决的不只是宪法法院由谁掌管,还包括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波兰究竟是一个拥有自主宪政权力的主权国家,还是一个必须越来越多地按照布鲁塞尔政治和制度安排行事的欧盟成员国?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影响波兰未来的政治方向,也将成为欧洲其他国家继续讨论国家主权与超国家治理时无法回避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