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共前总理朱镕基。( MARCOS TOWNSEND/AFP/Getty Images)
【中国观察北京时间2026年08月15日】朱镕基去世之后,中国社会重新回望上世纪90年代末那场影响深远的国企改革。今天评价这段历史,最容易陷入两个极端:一种观点认为,国企改革是中国经济走向市场化、最终加入全球经济体系的重要一步,因此改革造成的失业和社会震荡属于不可避免的代价;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大规模下岗本质上是把改革成本转嫁给普通工人,而部分掌握权力和资源的人在资产重组过程中获得了更大的利益。
事实上,这两种说法都只解释了一部分。
如果把当时的历史背景、国企经营状况、下岗职工的真实经历以及改革之后中国经济的变化放在一起观察,会发现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值得反思的问题:朱镕基时期真正改变的不只是国有企业,而是数千万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就业关系和社会保障模式。
而今天重新讨论这段历史,意义并不只是评价朱镕基本人,而是重新追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一场经济改革究竟应该怎样分配收益,又应该由谁承担成本?
国企改革为什么几乎不可避免
首先必须承认,1990年代末的中国国有企业确实已经陷入严重困境。
这不是后来为了证明改革合理而编造出来的说法。官方历史资料显示,当时相当一部分国有企业长期亏损,企业拖欠工资、退休金和银行贷款的问题严重,部分企业甚至无法维持正常生产。
国家信息中心对当时改革的总结指出,在1998年至2002年前后,国企改革进入力度最大、难度最大、社会风险也最大的阶段。大量国有和集体中小企业改制退出公有制序列,5000多户困难国企实施关闭破产,近3000万下岗职工通过再就业中心和相关保障制度得到安置。
朱镕基面对的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选择。
如果继续维持大量长期亏损的企业,国家需要不断输血;如果不改革,企业效率很难提高,银行坏账和财政负担还可能继续扩大。
而如果进行改革,就意味着必须面对一个极其残酷的问题:过去由国企承担的就业和福利,不可能继续全部由国企承担。
于是,“抓大放小”“减员增效”“下岗分流”“鼓励兼并”“规范破产”等政策开始全面推进。
从经济效率的角度看,这场改革确实改变了中国国有经济的结构。
从人的角度看,它却意味着一个时代结束了。
“铁饭碗”消失之后,工人失去的不只是工资
过去的国企并不仅仅是一家企业。
对于很多工人单位同时意味着工作、住房、医疗、养老、食堂、子女教育甚至社会身份。
一个人进入工厂,实际上是进入了一个完整的生活体系。
因此,当企业改革把劳动关系市场化之后,工人失去的并不只是工资单上的一个数字,而是整个生活保障体系。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下岗职工后来回忆那段历史时,最深的记忆不是“换了一份工作”,而是突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哪里。
一位河南下岗工人的经历尤其具有代表性。
他1981年进入县属集体企业,当时工厂拥有数百名正式职工,有宿舍、食堂和相对稳定的工作环境。90年代经历下岗、买断工龄和企业改制之后,他开始辗转各地做生意,卖过小商品,也做过餐饮和其他工作。多年以后,他仍然没有稳定的退休保障,只能继续工作。
这样的经历说明,所谓“劳动力市场化”,对于年轻人可能意味着新的就业机会,对于已经在原有体制内工作十几年、二十几年的人,却可能意味着一次人生秩序的突然断裂。
更重要的是,当时很多下岗职工已经进入中年。
他们拥有几十年的工作经验,却未必拥有适应市场经济的技能。
让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突然进入市场,与年轻人竞争就业机会,并不是简单地告诉他一句“重新就业”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2700多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朱镕基在2003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曾公开披露,1998年以来国有企业下岗职工达到2700多万人,其中1800多万人通过不同渠道实现再就业。官方同时强调,通过再就业服务中心、社会保险和最低生活保障等制度建立了“三条保障线”。
这个数字非常庞大。
而且必须注意,“下岗”和“失业”并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
当时的“下岗职工”在制度上仍然与原企业保持某种劳动关系,一部分人进入再就业服务中心,由相关机构发放基本生活费、代缴社会保险,并提供就业服务。2001年以后,随着制度进一步改革,“下岗”逐渐与失业并轨。
因此,如果简单把2700多万人全部称为“失业人口”,在统计意义上并不严谨。
但是,从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来看,很多人确实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工作岗位和收入来源。
这也是数字背后的真正含义。
《从头再来》为什么会成为一个时代的声音
1990年代末,有一首歌特别能代表那个时代的社会情绪,那就是《从头再来》。
它之所以能够广泛流行,并不仅仅因为旋律,而是因为“从头再来”本身就是无数下岗工人的真实人生。
问题在于,对于一个20多岁的人来说,“从头再来”可能是一种励志;对于一个已经工作20年、养育子女、拥有住房和家庭责任的中年工人来说,“从头再来”可能是一句非常沉重的话。
他已经不是在重新选择职业,而是在重新建立整个人生。
因此,后来中国经济高速增长,并不能自动消除那一代人的心理创伤。
有人重新创业成功,有人进入私营企业,有人摆摊,有人外出打工,也有人长期生活在低收入状态。
同一场改革,对不同的人产生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国有资产如何重新分配
这也是评价朱镕基时代国企改革时最敏感的问题。
改革本身是否必要,与改革过程中是否出现利益输送,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不能因为当时国企效率低,就认为所有国企资产重组都天然合理;同样,也不能因为一些国企改制过程中存在争议,就否定整个市场化改革的必要性。
一些国企改制过程中确实出现过职工持股、管理层持股、资产评估、产权交易以及内部人控制等争议。
有受访者认为,一些企业在从国有转向民营的过程中,企业管理层获得的股份比例较高,而普通职工能够获得的利益有限。类似指控需要具体到企业、资产评估和交易文件才能判断,不能仅凭个别人的回忆就推导出整个国企改革都存在系统性腐败。
但这个问题之所以值得研究,是因为它触及了市场化改革最核心的原则:
市场化不是把国有资产从政府手里转移给少数有能力接近权力的人。
真正的市场化应该意味着产权透明、交易公开、价格公允、监管独立以及普通劳动者能够获得合理的社会保障。
否则,“国企改革”就可能在部分领域变成另外一种资源重新分配。
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卖了多少国企”,而是谁获得了改革后的资源
国企改革之后,中国确实出现了一批效率更高、竞争力更强的大型企业。
今天中国大量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制造企业、能源企业、通信企业以及金融机构,其发展都与90年代末以来的国企结构调整存在关系。
官方资料也承认,经过改革,国有经济战线明显收缩,一些企业摆脱困境,部分重点行业重新实现盈利。
所以,从宏观经济角度说,改革并不是失败的。
问题在于,经济效率提高与社会公平并不是同一个指标。
一家钢铁厂从亏损变成盈利,是经济效率的改善;但是如果这个过程同时让大量原有工人失去稳定收入,那么改革的社会成本就必须被计算进去。
如果企业效率提高之后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失业者最终能够通过新的产业重新获得收入,那么这种转型虽然痛苦,却具有长期合理性。
但如果一部分人失去了原有福利,而另一部分人通过权力、关系和产权重组获得大量财富,那么问题就完全不同了。
这也是今天回看那段历史时,最应该讨论的地方。
改革最大的问题,其实是社会保障没有同步成熟
朱镕基时代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事实上,当时政府明确建立再就业服务中心、失业保险和最低生活保障等制度,并投入大量资金解决下岗职工问题。2002年中央财政用于“两个确保”和低保的资金达到594亿元,是1998年的6.2倍。
这说明当时决策层非常清楚:不能只改革企业,不改革社会保障。
问题是,中国的社会保障体系当时仍处于建立和转型阶段。
对于很多下岗工人最大的恐惧不是今天没有工资,而是:
养老怎么办?
医疗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房子怎么办?
自己老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最终形成了一代人的长期焦虑。
一位新疆下岗女工回忆,自己30岁时从造纸厂下岗,最害怕的就是年老以后没有养老金,甚至担心有一天只能靠捡破烂维持生活。她后来不断工作,直到退休,心理上的不安全感却持续了很多年。
这类经历不能用后来经济增长的数字简单抹掉。
朱镕基改革最大的历史悖论
朱镕基时代最大的历史悖论也许就在这里。
他推动的是市场化。
但市场化真正能够成功,需要的不只是企业市场化,还需要劳动关系、金融、税收、社会保障、产权保护以及政府治理同时市场化。
如果只有企业被推向市场,而普通劳动者承担了全部风险,那么改革就会产生巨大的社会不平衡。
换句话说:
企业获得市场化,不能意味着工人获得的是风险市场化。
一个成熟的市场经济必须允许企业失败,也必须允许劳动者重新就业;但与此同时,它还必须建立足够强大的社会安全网,让一个人失去工作之后不会失去尊严,更不会因为一次企业改制而改变整个家庭几代人的命运。
更应该看到的是:朱镕基并不是国企改革的全部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今天很多人把90年代末国企改革几乎全部归因于朱镕基,这在历史上也并不准确。
国企改革并不是1998年突然出现的。
从1980年代开始,中国已经进行了承包经营、劳动制度、价格体系和企业自主权等一系列探索。1990年代中期以后,国企改革进一步深化;1997年十五大提出国企改革和所有制结构调整,随后1998年至2002年进入集中攻坚阶段。
朱镕基在其中扮演的是非常重要的推动者和执行者,但整个改革是一个持续十多年的制度转型过程。
因此,把所有成功归于朱镕基,或者把所有问题都归罪于朱镕基,都容易把复杂的历史简单化。
真正应该纪念的,不只是“铁腕总理”
朱镕基最值得后人研究的地方,也许并不是他的性格强硬、讲话尖锐或者所谓“铁腕”形象,而是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原有运行方式的经济体系。
当时如果不改革,中国可能继续陷入大量国企亏损、财政负担、银行坏账和低效率循环。
所以,改革具有历史必然性。
但历史必然性并不意味着每一个改革措施都正确,更不意味着改革过程中出现的所有代价都可以被合理化。
必要的改革,也必须接受公平的审视。
这是今天重新评价朱镕基时代最重要的一条原则。
今天中国重新强调国企,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更加值得关注的是,今天的中国经济环境与1990年代已经完全不同。
当年的主要问题是国企效率低、市场机制不足,改革方向是减少行政干预、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让企业承担市场竞争。
而今天,中国又在强调做强做优做大国有企业,同时强调战略性新兴产业和国家安全。
这并不意味着历史简单地“回到了1990年代以前”。
但它确实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如果国有资本再次扩大影响力,那么过去国企改革中关于效率、产权、监督和公平的问题是否已经真正解决?
如果一个经济体需要政府掌握大量资源,那么最重要的就不只是“国企强不强”,而是国企的经营效率如何、监管是否透明、管理层激励是否合理,以及民营企业是否能够在公平规则下竞争。
否则,无论是过去的国企行政化,还是未来新的国企扩张,都可能出现类似问题。
“谁承担代价,谁分享收益”才是这段历史留下的真正问题
朱镕基已经离开了历史舞台。
但他所推动的那场改革留下的问题并没有完全消失。
今天再看当年的下岗工人,会发现他们其实是中国经济现代化过程中非常特殊的一代人。他们既是旧体制的受益者,也是新体制的承担者;他们失去了过去的稳定,却没有全部分享到后来经济高速增长带来的财富。
当然,也有大量下岗职工后来重新就业、创业,并随着中国经济高速增长改善了生活。
因此,对这一代人的历史评价不能只有“牺牲者”三个字。
但同样不能要求他们因为国家后来取得经济成就,就忘记自己曾经付出的代价。
一个国家真正成熟的改革,不应该要求被改革的人保持沉默,而应该允许社会公开讨论改革的成本、收益以及谁获得了更多收益。
朱镕基时代的国企改革证明了一件事情:中国可以通过制度调整释放巨大的经济活力。
而那场改革的另一面则提醒后来者:经济增长本身并不能自动证明制度安排是公平的。
真正值得后人总结的,不是“朱镕基到底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这样简单的历史评判,而是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当下一次重大改革到来时,能不能让普通劳动者不再成为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一群人?
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那么无论改革的口号是什么,无论经济最终增长多少,改革留下的社会伤痕仍然可能延续几十年。
而这,或许才是朱镕基时代国企改革留给今天中国最重要、也最沉重的一份历史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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