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田埂上。那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眼前不过是一片稻田,田埂边长着杂草,水面偶尔掠过蜻蜓,蝴蝶在野花之间飞来飞去,青蛙藏在草丛里,远处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稻苗便随着风势缓缓起伏。一个孩子坐在那里,可以坐很久,不需要谁陪伴,也不觉得孤独。那时的世界很小,却又大得不可思议,因为我还不知道世界究竟有多大。
我记得自己很早就产生过一个现在想起来近乎奇怪的念头:几十年以后,我一定会去很远的地方,也许会走遍世界,会经历很多我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可是有一天,我还会回来,重新坐在这里。那时候我当然说不出什么“时间”“人生”“故乡”之类的话,更不知道几十年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冥冥之中觉得,无论以后走到哪里,这块田野始终与我有关。那一刻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只是觉得,这就是我。
后来,我真的走了。
我离开田野,走进城市,走进大学,走进工作,走进婚姻,也走进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曾经以为世界就是村庄外面的那条路,后来才知道,世界辽阔得远远超出了一个孩子的想象。我见过不同的城市,认识过不同的人,去过很远的国家,也拥有过童年时根本无法想象的生活。人生仿佛一直在向前延伸:离开一个地方,抵达另一个地方;告别一些人,再遇见一些人;得到一些东西,又失去一些东西。我们总以为自己正在不断走向未来,实际上,每走一步,也都在把过去留在身后。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未来才是真实的。今天只是一个通往明天的台阶,眼前的生活似乎总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我们去完成。于是我们忙着学习,忙着工作,忙着建立家庭,忙着赚钱,忙着证明自己的能力,忙着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们渐渐学会了计算时间,计算得失,计算机会,计算成本,也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保护自己。我们获得了越来越多生存于这个世界的能力,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某种与世界直接相遇的能力。
小时候看蝴蝶,只是看蝴蝶。那只蝴蝶飞过来,我便觉得好看,觉得有趣,便一直看着它。没有人问我,这有什么意义;我自己也不会问。长大以后,我们面对同样的世界,却常常已经习惯于追问意义。我们看一片风景,会想到旅行;看到一座城市,会想到事业和机会;看到一段关系,会想到得失和结果。我们越来越懂得如何利用时间,却越来越难以单纯地生活在时间里面。
直到六十多岁的时候,我重新坐在童年坐过的那条田埂上。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眼前的阳光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风仍然从田野深处吹来,稻田仍然在微风中起伏,一只蝴蝶从眼前慢慢飞过去。它们当然已经不可能与几十年前完全相同了,田野会变化,树木会生长,水渠会改变,甚至天空中的云也不会是同一朵云。可是人的记忆有一种奇妙的能力,它会把时间深处彼此相隔几十年的两个瞬间突然叠在一起。于是我坐在那里,竟然有一种感觉:不是我想起了童年,而是童年重新回到了这里。
我忽然想起那个孩子。
他就坐在这里。
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后来会经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会离开故乡,不知道会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会认识那么多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世界的另一端,再回到这片土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成为怎样的人。
而现在,那个孩子已经六十多岁了。
奇怪的是,我忽然觉得,他并没有真正离开。
他只是被几十年的生活覆盖了。
被学校覆盖,被工作覆盖,被婚姻覆盖,被责任覆盖,被财富、旅行、事业和无数的人生经历覆盖。后来我有了很多身份,也有了很多别人赋予我的称呼,可是这些东西似乎都只是人生在不同阶段留下的外壳。真正坐在田埂上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人的一生可以拥有那么多身份,却未必因此成为那么多不同的人。
最深处的那个“我”,也许从来没有变过。
那个喜欢独自坐在田野里看蜻蜓、蝴蝶和青蛙的孩子,依然存在于我生命的最深处。他没有财富,也没有名望,不知道什么叫成功,不知道什么叫失败,更不知道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生活。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好奇,对世界怀着一种没有条件的亲近。
那时候的快乐不需要理由。阳光照在身上,就是快乐;风吹过稻田,就是快乐;一只蝴蝶飞过,就是值得注视的事情。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东西有什么价值,所以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价值。他只是觉得好看,觉得有意思,觉得这个下午很好。
这种心情,后来竟然成为人生中最难重新获得的东西。
人长大以后,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能够单纯感到满足的时刻反而越来越少。我们开始知道财富的重要,知道社会的位置,知道竞争,知道责任,知道人情世故,也知道世界并不像童年时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些都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过风雨,很难真正理解生活;可是经历过太多风雨以后,也容易忘记自己曾经为什么喜欢晴天。
所以我并不认为所谓“回到童年”意味着变得幼稚。真正的回归,并不是重新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是一个人已经懂得世界的复杂之后,仍然能够保留一点孩子看世界的方式。
经历过之后,依然愿意看一只蝴蝶。
拥有过之后,依然能够欣赏一片稻田。
走遍世界之后,依然能够被故乡傍晚的风打动。
这不是幼稚,而是一种经过岁月筛选之后留下来的纯粹。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几十年前发生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奇妙起来。那些曾经无比真实的人和事,如今都已经变成记忆。大学是真的,工作是真的,婚姻是真的,远方是真的,那些曾经走过的城市也是真的。可是它们现在只能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它们曾经构成我的现实,而现在却像一场已经结束的梦。
反倒是脚下这条田埂,那么真实。
泥土是真实的,阳光是真实的,风是真实的,稻田是真实的。一只蝴蝶从眼前飞过去,它甚至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知道我曾经去过哪里。它只是飞过去,然后消失在田野深处。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时间最奇怪的地方:昨天曾经是我们的现实,后来却成为记忆;而今天此刻如此真实,也终将成为另一个昨天。我们拼命生活,以为自己是在不断创造未来,实际上,我们也一直在不断制造过去。
所谓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一场漫长的转化。现实不断变成记忆,记忆又不断重新解释现实。年轻时以为最重要的事情,到了晚年可能已经轻如一片云;年轻时没有留意的一阵风、一片夕阳、一段安静的下午,却可能在几十年后突然变得无比珍贵。
我环顾四周,仍然是一个人。
童年时的独自一人,是因为还没有认识世界;六十多岁的独自一人,却是因为已经认识过世界。
这两种独处的安静,看起来相似,其实完全不同。
小时候,一个人坐在田埂上,前面是一片尚未展开的人生,所以安静里充满了未知;而晚年重新坐在那里,身后已经是漫长的一生,孤独里装着所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个人开始于空白,一个人终于面对完整。
可是此刻,我反而没有觉得孤独。
因为我忽然明白,人真正需要的也许并不是永远有人陪伴,而是在某些时刻,能够安静地与自己相处。当一个人不再急于向别人证明自己走过多远、拥有多少、成就什么的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田野不会问我这一生成功了吗,蝴蝶不会问我赚了多少钱,风也不会问我曾经去过多少国家。它们只是存在。
而我也只是坐在这里。
这就够了。
我忽然又想起童年时那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几十年以后,我还会回来。
现在看来,那或许并不是一个孩子对未来的预言,而是一个孩子在尚未理解人生之前,对“自己是谁”产生的一种朦胧直觉。他不知道世界会把他带到哪里,却隐约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他重新认出自己。
这个地方未必真的神圣,也未必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它可能只是一条普通的田埂,一片普通的稻田,甚至只是童年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可是正因为那个孩子曾经在那里真实地存在过,所以它后来便成为了生命的坐标。
坐标不是用来告诉我们走了多远,而是用来提醒我们从哪里出发。
六十多年以后,我终于坐回原来的位置,才发现所谓时间的漫长,也许只是人的感觉。几十年当然真实地过去了,身体改变了,世界改变了,许多人已经离开了,许多地方也早已不同。然而在某一个瞬间,当一个人重新坐回生命最初的坐标,时间竟然会突然失去它惯常的力量。
那个孩子和这个老人之间,隔着六十多年的人生,却又近得几乎没有距离。
我没有重新变成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也没有真的回来。
只是我终于看见,他一直都在。
他没有跟着我离开田野,也没有跟着我走遍世界。他只是安静地留在那里,仿佛从未催促过我,也从未责问过我为什么走了那么久。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风吹稻田,看着蝴蝶飞过,看着一个孩子慢慢长大,然后看着这个孩子用几十年的时间走遍世界,最后重新回来。
我想,如果可以和当年的自己说一句话,我大概不会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人生最珍贵的地方,恰恰在于未知。我只想告诉他:你可以放心地走。去看看这个世界,去经历你该经历的一切,去爱,去失去,去拥有,去远行,去犯错,去承担,也去享受。不要害怕时间,因为有一天,当你终于走得足够远,你会重新明白自己是谁。
然后,我会告诉他:你当年说得没错。
你真的回来了。
此刻,田野安静地铺展在眼前,阳光从天边慢慢倾斜下来,风吹过稻苗,一只蝴蝶在夕光里轻轻掠过。没有什么宏大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曾经走过怎样漫长的路。
可是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比许多曾经轰轰烈烈的人生时刻都更加真实。
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所谓归来,并不是回到一个地方,而是重新认出自己。
人这一生真正漫长的旅程,也许并不是从故乡走向世界,而是从最初的自己出发,在世界上走了很远很远,经历过繁华与荒凉,得到与失去,爱与别离,最终又回到生命的原点。
原来我们寻找了一生的东西,并不一定在远方。
它可能一直坐在童年的那条田埂上,安静地等着我们。
等那个孩子长大。
等他走遍世界。
等他经历整个漫长的人生。
然后,在六十多岁的某一个下午,当他重新坐下来,看见同样的阳光、同样的田野、同样的蝴蝶,忽然认出那个早已被岁月遮蔽的自己。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并没有走丢。
只是走了很远。
而那个无忧无虑、纯洁无暇、尚未被世界教会计算得失的孩子,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一直坐在时间的原点。
而那个人,一直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