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为什么不适合只记定式

很多刚开始学围棋的人都会经历一个阶段：看到棋盘上的某个局部，就努力回忆自己以前背过的定式。对方下了一手，脑子里开始搜索“这个是不是某某定式”；轮到自己落子，又想着“这里下一步应该按照棋谱走”。这样学习确实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一些进步，因为定式把大量棋手反复验证过的局部变化整理成了相对成熟的答案。但如果围棋长期停留在“记住定式、遇到定式就照着走”，棋力很容易遇到一道非常明显的墙。

原因并不复杂。围棋的棋盘是一个整体，而定式通常解决的是局部问题。一个定式本身可以下得非常漂亮，但如果它放在错误的全局环境里，原本合理的交换也可能变成坏棋。围棋真正困难的地方，从来不是记住“这一型最后应该下在哪里”，而是判断眼前这个局面究竟是不是适合使用这一型。

严格来说，定式也并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开局程序”。它更多指的是角部或边部某类局部接触战中，经过长期实战形成的一组相对成熟的变化。双方按照一定顺序进行交换，通常能够得到各自可以接受的结果。这里的“可以接受”非常重要，因为围棋很少存在双方绝对相同的收益。一个变化可能让黑棋得到角地，白棋得到外势；另一个变化可能恰恰相反。究竟哪一种更好，要结合棋盘其他地方的情况判断。

所以，学习定式当然有价值。初学者如果完全不知道常见的角部处理方式，每次进入局部战斗都从零开始计算，效率会非常低。定式能够帮助棋手认识棋形、熟悉攻守关系，也能让人知道某些局面下哪些着法通常不会吃亏。就像学习语言需要掌握基本词汇一样，围棋也需要积累大量基本棋形。

但问题出在“记住之后怎么办”。

如果棋手只记住一个变化的落子顺序，却不知道每一步棋在争取什么，就很容易出现一种非常典型的情况：棋谱上这一手明明是好棋，自己照着下却变成了坏棋。因为棋谱里的好棋，从来不是脱离环境独立存在的。它背后有棋子的距离、厚薄、强弱、方向以及全局价值。旁边多了一颗自己的棋，或者少了一颗对方的棋，原来的定式可能就已经不适用了。

例如角部发生战斗时，棋手不能只问“这个定式下一步是什么”，还应该问：“我在这个角里到底想得到什么？”如果自己附近已经有很厚的外势，那么在角里取得一些实地可能非常舒服；如果自己的外面很弱，那么继续把对方赶向外面可能反而给自己制造麻烦。反过来，如果对方外面已经有强大的棋形，再机械地选择一个把对方推向外面的变化，也可能是在帮助对手建立势力。

这就是围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局部正确，不等于全局正确。

很多初学者第一次接触定式时，会觉得定式像数学公式。看到某种棋形，就应该按照某种顺序一步一步走完。但围棋不是这种系统。数学公式在条件成立时具有确定性，而定式成立的条件恰恰取决于棋盘环境。棋盘上的其他棋子，会改变一个局部交换的价值。

因此，真正应该背下来的，与其说是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变化，不如说是这些变化背后的棋理。

为什么这一手要压？为什么这里选择小飞，而不是立即连接？为什么有时候要先手交换，然后转到另一边？为什么有时候明明可以吃一颗棋，却应该先走大场？为什么同一个角部变化，在棋盘左边和右边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这些问题比“第七手是什么”重要得多。

围棋学习到一定阶段以后，棋手会越来越清楚地发现，真正有价值的往往不是定式的最后一手，而是定式结束以后谁获得了先手，以及双方的棋分别变成了什么样子。

假设一个角部定式完成以后，黑棋取得了一些实地，白棋获得外势。如果白棋附近恰好有一个黑棋弱棋，那么白棋得到的外势可能马上就有攻击目标，价值很高；如果附近根本没有可以攻击的黑棋，白棋的外势价值可能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棋盘没有改变多少，但定式结果的价值已经完全不同。

这就是为什么高手看定式，和初学者看定式往往是两回事。初学者看到的是“这一手接下来应该这样下”；高手看到的是“这一手改变了棋盘上的哪些关系”。

围棋史上，吴清源等棋手的重要意义也不能简单理解为创造了几个新的“固定定式”。20世纪围棋发展过程中，一个重要变化就是棋手逐渐摆脱对传统布局观念和既有套路的过度依赖，更加重视全局效率、速度、棋子的配置以及局部与全局之间的关系。吴清源的许多对局之所以具有启发性，恰恰是因为他经常能够根据整个棋盘的情况选择当时不那么习惯的着法。

这并不意味着传统定式没有价值。恰恰相反，越是理解定式的人，越有能力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脱离定式。一个完全不了解定式的人打破定式，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不会；一个真正理解定式的人选择不走定式，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发现当前局面需要另一种处理方式。

这两者看起来都是“没有按照定式下”，实际上完全不同。

所以，定式学习最好的方法，不是把它们当成棋谱背诵，而是把它们当成棋理教材。学习一个定式时，可以先弄清楚几个问题：双方争夺的是什么？谁获得了地，谁获得了势？哪一方取得了先手？哪一块棋变强了，哪一块棋变薄了？这个变化结束以后，下一手棋通常应该往哪里走？如果棋盘附近多出一颗自己的棋，结果会不会发生变化？

当这些问题逐渐成为习惯，定式才真正开始发挥作用。

人工智能出现以后，这种学习方式变得更加方便。现在围棋AI可以迅速告诉棋手，某一个传统变化为什么在当前局面下不是最佳选择。但AI最有价值的地方，并不是替人背更多定式，而是帮助棋手发现“为什么”。如果AI推荐另一手棋，不要只记住这个新答案，而应该看看它究竟改变了什么：是不是抢到了更大的先手？是不是避免了自己的棋变薄？是不是利用了对方棋子的弱点？是不是因为全局另一边有更大的价值？

如果只是从“背定式”变成“背AI推荐着”，其实只是换了一种背答案的方法，思维方式并没有发生变化。

真正的围棋学习，应该逐渐形成三个层次。第一层是知道规则和基本棋形，明白棋子怎样生存、怎样被攻击；第二层是掌握常见的局部变化，包括定式、手筋、死活和攻防；第三层则是能够把这些知识放回完整棋盘，根据双方的强弱、方向、地势和先后手判断当前最值得处理的地方。

到了第三层，定式反而不会显得那么神秘。棋手看到一个角部变化，不再急着寻找“这是哪个定式”，而是先判断棋盘的大方向。附近有没有弱棋？谁拥有厚势？这一角应该取地还是取势？继续在这里下值不值得？如果双方交换以后，谁能够先走大场？当这些问题成为自然反应以后，定式就从“必须遵守的套路”变成了棋手手中的工具。

围棋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棋盘上没有一套能够覆盖所有局面的固定答案。同一种局部形状，因为周围多了一颗棋子，甚至因为全局另一边刚刚发生了一场战斗，都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选择。棋手如果只记住过去的答案，就只能面对过去见过的局面；只有理解答案为什么成立，才能面对没有见过的新局面。

所以，围棋当然要学定式，但不能只记定式。初学阶段可以记，熟悉阶段要理解，棋力提高以后则要学会判断什么时候可以不用。

真正的高手并不是记住了最多的定式，而是面对一个棋盘时，即使眼前没有任何熟悉的棋谱，也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思考。定式给棋手的是经验，棋理给棋手的是判断，而真正的棋力，最终体现在没有现成答案的时候，仍然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