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传入日本以后,并没有简单地保持原来的面貌。它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本土化过程,从早期宫廷和寺院中的外来文化,逐渐进入武家社会,再发展出由幕府保护的职业棋士制度,最终在近代报纸、棋院和职业段位体系的推动下,成为一种高度制度化的竞技文化。今天人们熟悉的日本围棋,其实是在中国古代围棋基础上经过日本数百年实践、组织和技术创新形成的一个独立传统。
围棋究竟什么时候传入日本,现在并没有一个可以完全确定的年份。日本棋院的历史资料指出,奈良时代以前日本已经存在围棋活动。《隋书》倭国传记载,日本人喜欢围棋;701年的《大宝律令》及相关法令中也已经出现围棋的记载。因此,把围棋简单说成“6世纪初由遣唐使带入日本”并不准确,因为日本遣唐使本身始于7世纪,而围棋进入日本的过程很可能早于遣唐使制度成熟的时期。后来流传的“吉备真备从唐朝带回围棋”等故事,也更适合作为文化传说理解,而不能作为围棋传入日本的确定时间。
进入日本之后,围棋首先在宫廷、贵族和寺院文化中获得地位。平安时代的贵族社会非常重视各种文化技艺,围棋、和歌、书法等活动都可以成为上层社会交往的一部分。这个阶段的围棋还谈不上形成后来意义上的职业制度,日本社会也没有立即把它改造成完全不同的棋类。它首先接受的是中国文化体系中的围棋,然后随着日本社会自身的审美、礼仪和社会结构逐渐发生变化。
这里还有一个很容易出现的误解:“将棋”并不是围棋在日本的雅称。日语中的“将棋”指的是另一种棋类,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日本将棋,而围棋通常称为“囲碁”或“碁”。两者虽然都属于东亚传统棋类,但历史、棋盘、规则和发展体系完全不同。如果把“将棋”写成围棋的古代雅称,就会把两条不同的棋类历史混在一起。
真正改变日本围棋命运的,是16世纪末到江户时代形成的武家政治秩序。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都对围棋有所兴趣,而德川家康尤其重视围棋人才。后来,本因坊、井上、安井、林四家逐渐形成著名的“家元四家”,围棋由一种文化娱乐活动转变为具有师承、段位、棋所和官方对局制度的专业领域。
其中最具有日本特色的制度,是“御城碁”。江户时代,幕府会安排著名棋士在江户城进行正式对局。围棋高手不仅拥有棋艺上的声望,还可以获得幕府保护和社会地位。到了后来,“碁所”成为围棋界最高权威之一,负责棋士管理、段位认定、御城碁等事务。换句话说,江户时代的日本围棋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坐在棋盘前消遣时间的游戏,而是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职业社会。
本因坊算砂就是这一制度形成过程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原名日海,出身寺院,后来成为本因坊家始祖,并先后与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政治人物发生联系。此后本因坊家不断延续,形成了长期的师徒传承。日本棋院今天仍然把本因坊算砂、德川家康、本因坊道策和本因坊秀策列为日本围棋史上的重要人物。
到了17世纪后期,日本围棋开始出现更加成熟的技术体系。本因坊道策尤其重要。他不仅棋力极高,而且推动段位制度和御城碁制度进一步完善,并发展出具有系统性的棋理研究。日本棋院称他建立了近世围棋的重要基础,并推动了后来日本围棋的繁荣。
18世纪到19世纪前半期,日本围棋进入所谓的黄金时代。本因坊元丈、丈和、秀和、秀策以及井上幻庵因硕等棋士相继出现。特别是本因坊秀策,他留下的棋谱和布局思想长期影响日本围棋。“秀策流”成为日本围棋史上著名的布局传统,而他的棋局也成为后来棋手研究古典围棋的重要材料。
这个时期,日本围棋已经产生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中国传来的围棋,在日本已经逐渐成为一套有自己制度、师承和审美标准的专业文化。它不再只是“来自中国的游戏”,而成为日本武家社会和城市社会自身的一部分。商人、地方豪农等阶层兴起之后,也开始邀请棋士到地方活动,围棋因此进一步突破宫廷和武家的范围,在全国传播。
但是,江户时代的日本围棋制度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体育制度。它更接近一种由幕府认可、家元传承和师徒关系维系的专业技艺。棋士的身份、段位、师承和社会地位彼此联系在一起。谁能够获得更高段位,谁能够成为名人、碁所,背后不仅是棋盘上的胜负,也涉及整个围棋界的组织权力。
19世纪后半期,日本社会发生巨大变化,围棋也不得不面对同样的现代化冲击。明治维新以后,幕府时代依靠政治权力维持的家元制度逐渐失去原有基础。过去围绕将军、御城碁和碁所形成的职业体系开始瓦解,棋士需要寻找新的生存方式。
报纸成为一个关键变化。1878年,《邮便报知新闻》刊登棋谱,此后越来越多报纸开设围棋栏目。围棋开始进入现代大众传媒。棋士不再只依靠某个藩主或者幕府机构生存,而可以通过报纸棋战、比赛、教学和社会影响力获得新的职业空间。
这里也需要纠正一个经常出现的年代错误。方圆社并不是1655年在大阪成立的机构。真正的方圆社是明治时期围棋现代化的重要组织之一,属于19世纪后期日本围棋从家元制度向现代组织转型的一部分。至于1655年,把它说成方圆社成立年份,是把江户时代的围棋发展与明治时期的围棋组织混在了一起。
1924年则是日本围棋现代化的另一个关键年份。这一年,在大仓喜七郎等人的推动下,日本棋院正式成立,东西棋士开始进行组织整合。日本棋院随后建立新的比赛和段位制度,使日本围棋逐渐摆脱旧家元体系,走向现代职业棋院模式。
围棋的现代竞技化还带来了规则上的变化,但“1909年正式确立贴目制度”这种说法并不准确。现代围棋中的贴目,是在20世纪日本职业围棋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并标准化的制度,尤其与黑棋先行所带来的先手优势有关。它并不是明治时代突然完成的一次规则革命。日本围棋的计目方法、终局处理、贴目等规则,是随着现代职业比赛逐步规范化形成的。
真正改变20世纪围棋棋艺面貌的,是职业化之后不断出现的新思想。
20世纪30年代,吴清源与木谷实推动的“新布局”成为日本围棋史上极具影响力的一次技术革命。新布局不再拘泥于传统布局习惯,而是重新思考棋盘上的空间价值、角部、边部和中央,以及开局阶段应该如何配置全局势力。吴清源虽然出生于中国,但长期活跃于日本职业棋坛,他与木谷实等棋手的实践,使日本围棋进入一个新的技术时代。
这里还需要把“新布局”和“宇宙流”区分开来。宇宙流主要与武宫正树有关,是更晚时期形成的布局思想,强调大范围势力和中央潜力,并不是吴清源、木谷实在1920年代新布局革命中提出的核心概念。把“新布局”和“宇宙流”直接等同,会造成明显的年代错置。
二战以后,日本围棋进一步进入大众传媒时代。报纸举办职业棋战,电视开始播放围棋节目,职业棋士成为公众人物。1950年代以后,各种职业和业余棋战不断增加,围棋从传统文化逐渐转变为现代大众竞技活动。日本棋院的资料显示,1973年日本学校教育制度调整后,学校出现必修俱乐部活动,围棋因此获得了更多进入中小学生群体的机会。但这并不意味着围棋成为日本中小学普遍意义上的“必修课程”。把围棋称为全国中小学必修课,是对这一历史事实的夸大。
日本围棋最值得研究的地方,其实不是它简单地“日本化”了,而是它改变了围棋作为一种文化的组织方式。中国古代围棋本身拥有非常悠久的传统,但在日本,围棋发展出了家元、段位、名人、碁所、御城碁以及后来现代棋院等一整套制度。棋艺因此不再只是个人能力,而形成了稳定的职业阶层和知识传承体系。
这种制度化也塑造了日本围棋独特的文化气质。棋谱成为重要的知识载体,名局可以被长期研究,师徒之间不仅传授落子技巧,也传授对局方法、棋理和职业规范。围棋由此形成一种非常强的“道”的文化色彩。不过,把它简单解释为“武士道精神进入围棋”同样过于直接。日本围棋确实长期受到武家社会影响,但它同时也受到寺院文化、宫廷文化、城市商业文化以及现代传媒的共同塑造。
到了20世纪后半期,日本围棋曾经长期处于世界竞技中心。日本职业棋手在国际棋坛拥有巨大影响力,日本的职业棋战体系也成为东亚围棋职业化的重要参照。但进入20世纪末以后,韩国、中国棋手迅速崛起,日本在世界顶尖竞技层面的优势逐渐下降。今天再说日本围棋“在世界大赛中保持领先”,已经不符合现实。日本仍然拥有深厚的职业传统、棋院体系和大量经典棋谱,但在世界顶尖竞技层面,中国和韩国长期占据更强势的位置。
这反而让日本围棋史更加有意思。一个最初从中国传入的棋类游戏,在日本经历了一千多年发展,最终形成了自己的职业制度、棋谱传统和审美体系;到了现代,它又成为中国、日本、韩国以及世界各地共同参与的国际竞技项目。围棋的历史因此很难用“谁发明、谁继承、谁领先”几个简单词语概括。
从中国传入日本,是围棋历史的第一步;江户时代形成的家元制度,是日本围棋制度化的关键一步;明治以后报纸和现代组织的出现,则把围棋带入大众社会;1924年日本棋院成立以及此后的职业棋战体系,又把这种传统进一步改造成现代竞技文化。围棋在日本真正发生的变化,并不是棋盘从19路变成了另一种棋盘,也不是某一条规则突然改变了整个游戏,而是围绕同一副棋盘,日本社会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职业制度、师徒网络、社会身份和审美传统。
一盘棋的规则可以跨越国界,但围棋真正进入一个社会之后,变化最大的往往不是棋子,而是下棋的人,以及这个社会怎样理解胜负、师承、名誉和时间。日本围棋数百年的发展,恰恰说明一种外来文化真正完成本土化以后,留下来的已经不只是原来的形式,而是一整套新的社会文化记忆。
围棋进入日本后发生了哪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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