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观察北京时间2026年10月06日讯】9月25日起,《人民日报》连续10天刊出署名“金轩”的经济文章,集中讨论扩大内需、消费、服务业、民营经济、投资以及经济增长的新动能。10月4日,第十篇文章以“加快建设强大国内市场”为题收束这一系列讨论。如此密集地连续解释经济问题,本身已经说明“扩大内需”和稳定市场预期正在成为中国经济政策的重要任务。
从这10篇文章的内容看,官方叙事并没有回避一些现实压力。文章反复提到扩大内需、促进消费、稳定投资和支持民营企业,同时也承认需要从稳就业、增收入、完善社会保障等方面增强居民消费动力。10月4日的文章甚至给出了相当具体的数据:今年上半年,内需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为82.1%,其中最终消费支出贡献率为46%,资本形成总额贡献率为36.1%。官方希望通过这些数字说明内需仍然是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但另一组数据却显示,投资端特别是民间投资仍然承受很大压力。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1至8月份,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7.2%,其中民间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0.1%;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9%。扣除房地产开发投资后,民间投资仍然下降6.4%。这意味着民营企业投资意愿不足已经不能简单解释为房地产行业调整造成的单一现象。企业是否愿意扩大厂房、购买设备、招聘人员,最终取决于对未来订单、利润、融资和政策环境的判断。
消费端也存在类似问题。2026年政府继续通过消费品“以旧换新”等政策刺激市场。国家发展改革委9月30日公布的数据称,1至8月份,以旧换新相关商品销售额达到1.55万亿元,补贴惠及2.08亿人次;全年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的资金已经全部下达。政策确实能够把一部分原本可能推迟的汽车、家电、数码产品消费提前释放出来,但这种政策主要解决的是“现在买不买”的问题,并不能自动解决居民未来有没有稳定收入、住房资产能否保值、就业是否稳定以及养老医疗教育支出压力等更深层问题。
美国经济学者黄大卫认为,官方连续10天集中讨论扩大内需,反映出市场预期已经成为政策必须面对的问题。他指出,如果居民对就业、收入和未来生活成本缺乏稳定预期,即使通过补贴降低某些商品的购买成本,也很难让居民形成持续性的消费习惯。在他的分析中,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并不只是短期消费不足,而是居民部门长期形成的谨慎储蓄行为。
中国资本市场人士徐真则从更长的时间尺度解释这种现象。他认为,中国长期采取高投资、重积累的发展模式,居民部门承担了较多住房、教育、医疗以及债务成本。当家庭大量收入用于房贷、教育、医疗和养老准备之后,可自由支配的资金自然受到压缩。过去房地产价格上涨时期,家庭还可以通过资产升值形成财富预期;房地产市场进入调整阶段之后,这种财富效应减弱,居民对未来收入和资产价值的判断也随之发生变化。
这种解释与当前房地产和投资数据形成了一个值得观察的对应关系。过去较长时期,中国经济增长高度依赖房地产、基础设施投资和出口制造业,居民消费则更多承担被动承接增长成果的角色。当房地产进入调整周期,地方财政压力上升,民间投资下降,而外部贸易环境又存在不确定性时,仅仅要求居民“扩大消费”,实际上很难绕开居民资产负债表和收入预期的问题。
今年的政策已经开始从单纯刺激商品消费向“稳就业、增收入、强保障”延伸。9月30日《人民日报》发表的评论文章也提出,要从稳定就业岗位、拓宽居民增收渠道入手,夯实消费持续增长的内生基础,同时放宽民间投资市场准入,改善市场化、法治化营商环境。 这实际上说明,政策制定者自己也已经意识到,单靠一次性补贴无法形成长期消费能力。
与此同时,中国今年7月出台了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相关规定。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明确,居民个人将财产装入符合规定的离岸信托,以及相关信托在存续期间产生的部分收益,需要按照规定申报缴纳个人所得税。国家税务总局随后进一步明确了征管办法。 对于这类政策是否会影响高收入群体的资产配置和消费信心,不同人士存在不同判断,但至少说明政府正在加强对居民财富和跨境资产的税收管理。把这种政策直接定义为“打击消费”仍属于评论,而不是已经被数据证明的因果关系。
真正需要观察的,是中国能否从“刺激消费”进一步转向“让居民敢于消费”。两者看似相近,实际上完全不同。前者可以依靠财政补贴、消费券、以旧换新和贷款优惠迅速制造交易量;后者则要求居民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够持续、收入能够增长、住房和其他资产不会持续缩水,同时相信养老、医疗和教育等长期支出不会把家庭储蓄全部吞噬。
因此,《人民日报》连续10天讨论内需,与其说只是一次普通的经济宣传,更像是当前经济压力下的一次集中政策解释。官方已经承认消费、就业、收入和民间投资之间存在紧密联系,真正困难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如果居民部门缺少稳定的财富预期和收入预期,仅靠政策推动交易,很容易出现一轮刺激之后再次回到低消费、高储蓄的状态。
一个经济体真正强大的内需,并不是把居民口袋里的钱通过补贴政策尽快花出去,而是让普通家庭在面对未来时拥有足够稳定的收入、资产和社会保障,从而愿意主动消费、企业也愿意主动投资。如果这些基础条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政策可以改变某一个季度的销售数字,却很难单独改变整个社会对未来的判断。这或许才是连续10篇“金轩”文章反复讨论扩大内需之后,留给中国经济最难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