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诗人很多,白居易却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他的诗不需要读者先成为文学专家,很多时候,一个普通人只要认识这些字,就能够进入诗中的世界。卖炭老人、田间农夫、宫女、商人、歌女、失意的官员,甚至一个深夜突然想起往事的人,在白居易笔下都不需要复杂的解释。你读下去,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很容易明白诗中人物为什么悲伤、为什么无奈、为什么高兴。
这种“容易懂”其实并不简单。白居易的高明之处,恰恰是把复杂的文学表达隐藏在了非常普通的语言里面。
白居易生活在中唐,经历过安史之乱后的社会变化,也长期担任地方和中央官职。他不是一个只坐在书斋里研究辞藻的诗人,对政治、民生和社会现实都有很强的关注。早年参加科举以后,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诗歌观念,尤其重视诗歌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与元九书》中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意思并不是诗歌只能写政治,也不是诗歌不能追求艺术,而是诗人不应该让文字完全脱离现实生活。
这种观念后来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新乐府诗尤其如此。所谓“新乐府”,并不是单纯发明一种新的诗歌形式,而是在传统乐府诗能够反映现实生活的基础上,用新的题材和写法去关注当时的社会问题。《卖炭翁》《观刈麦》《新丰折臂翁》等作品,都可以看到这种倾向。
《卖炭翁》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白居易没有先告诉读者“这个社会存在严重的贫富差距”,而是先让你看到一个老人:“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脸上的灰、头发的颜色、手指的状态,都是可以直接想象的东西。读者甚至不需要知道唐代社会经济史,就能够理解这个老人长期烧炭、劳作的生活。
然后诗人继续写他“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这两句尤其厉害。老人明明穿得很单薄,却希望天气更冷,因为天气越冷,炭可能越好卖。一个看似违反直觉的愿望,把贫困生活中的无奈一下子写出来了。白居易没有使用一大堆抽象概念,却让读者自己得出结论。
这就是白居易语言的力量。他经常把抽象情绪转换成可以看见、听见或者想象的动作。与其告诉你“一个人非常悲伤”,他更愿意写一个人在夜里突然想起过去;与其告诉你“农民劳动非常辛苦”,他写割麦之后“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身体感受到的热、脚下的土地、背后的阳光,比一句“农民非常辛苦”更有力量。
《观刈麦》中的“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也是如此。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却因为珍惜白昼很长,希望能够多干一点活。这种心理并不需要解释。一个现代读者即使没有生活在唐代,也能够理解“多干一点,就可能多得到一点收成”的现实压力。
白居易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他很少为了显示自己有学问而故意把诗写得难懂。他当然有很深的学问,也使用典故,也能够写出华丽精致的作品,但在许多讽喻诗和叙事诗中,他更愿意选择接近日常语言的表达方式。这种语言不是粗俗,而是经过高度加工之后的自然。
《琵琶行》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琵琶女演奏的时候,诗人没有简单写一句“琴声非常优美”,而是连续使用“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等比喻,把声音转换成读者能够想象的自然现象和人的说话声。随后又写“大珠小珠落玉盘”,让听觉经验变成视觉经验。一个没有音乐专业知识的人,也可以通过这些比喻理解琴声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琵琶行》并没有停留在描写音乐。白居易把一个歌女的身世与自己的仕途遭遇联系起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所以流传千年,正是因为它从一个具体故事进入了普通人都能理解的情感。人在陌生的地方遇到另一个同样失意的人,突然发现彼此虽然身份不同,却能够理解对方。这种情感不属于唐朝,也不属于诗人一个人。
白居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就是叙事。他的长篇诗歌经常像一个故事一样向前推进。人物出现,事情发生,情绪变化,最后留下一个让人回味的结果。读者不需要不断停下来分析象征意义,就能够跟着诗走下去。《长恨歌》从宫廷故事写到爱情、死亡和追忆,《琵琶行》从江边送客写到琵琶演奏,再写到身世感慨,都是非常强的叙事结构。
这种写法也解释了为什么白居易的诗特别容易被记住。人的记忆往往更容易保存具体的画面和故事,而不是抽象的理论。一个人在秋夜听雨,一个老人烧炭,一个农妇割麦,一个宫女回忆过去,这些画面进入记忆以后,诗句也就有了可以依附的东西。
关于白居易写诗让“老妪能解”的故事,后世流传很广。相关记载甚至描述他写完诗以后,会拿给普通老妇人听,如果对方听不懂,就重新修改。这种故事无论具体细节是否完全可靠,都反映了后世对他诗歌语言特点的认识。但不能因此把白居易简单理解成一个只追求“白话”的诗人。唐代的诗歌本身就有成熟的语言传统,白居易的语言也远远没有现代白话文那么简单。他真正追求的是清楚、准确、有感染力,而不是把诗歌降低成日常聊天。
而且,白居易并非所有诗都追求浅显。他的诗数量极大,题材从讽喻、叙事到山水、闲适、感怀都有,艺术风格也在不断变化。如果只用“通俗”解释白居易,就会把他的文学世界缩小。真正他能够根据不同题材改变语言和节奏,把深厚的文学修养转化成读者容易进入的表达。
这也是白居易最值得今天读者学习的地方:真正高水平的表达,并不是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而是能够把复杂的事情说得清楚。一个诗人当然可以炫耀自己的典故和学问,但如果读者看完以后只记得“这个人很有学问”,而不知道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文学的沟通就已经打了折扣。
白居易的诗之所以能够流传,并不只是因为语言简单,而是因为他的语言背后始终有人、有事、有情绪、有生活。他写贫穷,并不只是写一个经济概念;他写离别,也不是抽象地谈人生无常;他写歌女、农夫和老人,是把那些通常不会出现在宏大叙事中心的人带进诗歌。
一千多年以后,我们仍然能够读懂白居易,并不是因为唐代人的生活和现代人完全一样,而是因为人的许多感受并没有随着朝代消失。劳作后的疲惫、生活压力下的无奈、离别时的伤感、偶遇知己时的感动、年华逝去后的回望,这些经验一直存在。白居易做的事情,就是用尽可能清楚的语言,把这些经验保存下来。
所以,白居易真正的“通俗”不是降低诗歌的高度,而是提高表达的效率。他把学问藏在文字背后,把复杂的情感放进具体的生活,把宏大的社会问题落到一个人的脸、手、脚、眼泪和叹息上。诗歌因此不再只是文人之间的文字游戏,而成为普通人也能够进入的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很大,但推门的动作,却可以非常简单。
白居易为什么能够写出普通人也容易理解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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