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人权法如何逐渐建立

加拿大今天的人权保护体系，并不是某一年突然建立起来的，而是在法国殖民时期的民法传统、英国普通法、联邦宪政制度、20世纪社会改革以及国际人权理念长期交汇之后逐渐形成的。加拿大法律最有特色的地方之一，恰恰在于它没有把所有法律传统彻底统一，而是在联邦制度下形成了普通法与魁北克民法并存的格局，同时又通过宪法和人权立法不断扩大个人权利的保护范围。

加拿大人权法律的历史，可以从殖民时期的法律传统说起。法国在北美建立新法兰西殖民地以后，当地法律受到法国王室法令和法国民法传统影响。1664年以后，《巴黎习惯法》逐渐成为新法兰西民事法律的重要基础。1763年七年战争结束后，法国将加拿大殖民地割让给英国，英国的政治和法律制度开始成为新的统治框架。

但英国并没有简单地把魁北克原有的法国民法传统全部取消。1774年英国议会通过《魁北克法案》，在英国统治框架下继续保留当地民事法律传统，同时刑事法律主要采用英国法律。这一历史选择后来成为加拿大双重法律传统的重要起点。今天，除魁北克以外，加拿大各省的私法主要属于普通法传统，而魁北克则以大陆法系的民法传统为基础。

1867年《宪法法案》建立加拿大联邦之后，这种法律上的差异并没有被消除，反而获得了更加明确的宪制基础。根据《宪法法案》1867年第92条第13款，省级立法机关拥有对省内“财产和民事权利”的专属立法权限。这为魁北克继续发展自己的民法体系提供了制度空间，也使普通法和民法两种传统能够在同一个联邦国家长期并存。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早期加拿大的法律体系并不能简单理解为现代意义上的“人权法”。19世纪的加拿大法律虽然已经存在个人自由、财产权、宗教以及司法程序等方面的法律原则，但这些权利并没有像今天一样，以一套完整的全国性宪法权利体系受到保障。加拿大早期法律同时存在明显的历史局限，包括对原住民群体的制度性歧视，以及曾经出现的种族、性别和宗教方面的不平等待遇。因此，加拿大人权法的发展不仅是法律技术的变化，也是社会不断重新认识平等与个人尊严的过程。

20世纪以后，这种变化开始加速。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纳粹暴行所造成的冲击，使西方国家越来越重视把个人基本权利明确写入法律。1948年《世界人权宣言》之后，加拿大国内也逐渐形成更强烈的权利保障意识。1940年代末到1970年代，各省陆续建立人权立法体系，使反歧视原则逐渐从社会理念转化为具体法律制度。

1960年，加拿大联邦议会通过《加拿大权利法案》（Canadian Bill of Rights）。这是加拿大第一部专门在联邦层面列举基本人权和基本自由的法律，其中包括生命、自由、人身安全、宗教、言论、集会、结社、新闻自由以及法律面前平等等权利。

但是，《加拿大权利法案》仍然属于普通联邦法律，并不是加拿大宪法的一部分，而且主要适用于联邦立法权限范围。它的重要意义在于第一次在联邦法律层面系统确认这些基本权利，却没有达到后来宪法化的程度。因此，把1960年直接称为加拿大现代《人权法》的建立并不准确。

真正具有重要转折意义的是1977年的《加拿大人权法》（Canadian Human Rights Act）。这部法律主要针对联邦政府、联邦监管行业以及其他联邦管辖范围内的就业和服务等领域，禁止基于种族、国籍或族裔、肤色、宗教、性别、年龄、残疾等受到歧视。各省和地区也分别建立自己的省级或地区人权法律，因此加拿大的人权保护从一开始就具有联邦与省级并行的特点。

1982年则成为加拿大人权史上的真正转折点。《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Canadian Charter of Rights and Freedoms）正式生效，成为《宪法法案1982》（Constitution Act, 1982）的一部分。与1960年的《加拿大权利法案》不同，《宪章》属于加拿大宪法，适用于联邦、省和地区政府，因此政府制定的法律和采取的政府行为，都必须受到宪章权利的约束。

《宪章》所保障的范围也更加完整，包括基本自由、民主权利、迁徙权、法律权利、平等权利以及官方语言和少数语言教育权利等。第15条平等权利虽然在1982年《宪章》生效后三年才正式实施，但它后来成为加拿大反歧视法律和司法实践的重要基础。

与此同时，加拿大的人权体系并没有因为《宪章》的出现而取代所有其他法律。今天加拿大的人权保护实际上由多个层次组成：最高层是宪法和《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下面是联邦《加拿大人权法》以及各省、地区的人权法，再加上普通法、成文法以及涉及原住民权利的宪法和法律制度。加拿大司法部也明确指出，加拿大的人权保护来源包括宪法、联邦以及省和地区法律、普通法和国际法。

魁北克的法律发展又形成了另一条重要脉络。1866年《下加拿大民法典》成为魁北克私法长期发展的重要基础。1991年，魁北克国民议会通过新的《魁北克民法典》（Civil Code of Québec），并于1994年1月1日正式生效，取代原有的《下加拿大民法典》。因此，加拿大今天所谓的“双重法律传统”，并不是简单地把英国法和法国法混在一起，而是在联邦宪法框架下，由普通法省份和魁北克民法体系长期并存形成的制度结构。

从更长的历史看，加拿大人权法的发展经历了一个重要变化：早期法律主要解决的是谁拥有立法权、财产权和司法权；到了20世纪，法律越来越关注个人是否能够获得平等对待、免受歧视以及享有基本自由；1982年以后，这些核心权利进一步进入宪法层级，法院也获得了审查违反宪章权利的政府法律和行为的权力。

因此，加拿大人权体系并不是一部法律单独建立起来的，而是殖民时期法律传统、联邦制度、省级立法、20世纪人权运动以及1982年宪法改革共同形成的结果。加拿大法律的特殊性，也正是在这种长期演进中逐渐形成：普通法与魁北克民法可以并存，联邦与省级人权制度可以同时运行，而个人基本权利最终由宪法置于整个法律体系的更高层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