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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最后的读书人

发布时间: 2026-04-11 10:18:44   |    阅读: 711  

【中国观察2026年04月11日】

村子在山的背后。

从县城出发,要过两道河,翻一座不算高却弯弯绕绕的山。路修过几次,却始终不平整。雨天泥泞,晴天尘土飞扬。车子开到半路,总会慢下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

山那边,便是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零散地分布在坡地上。青瓦土墙,有的已经翻修,有的还保持着旧样。中间有一条小路,连接着各家各户,路旁有一口老井,井边的石头被水磨得光滑。

这些年,村里的人越来越少。

年轻人外出打工,孩子跟着进城读书,留下的多是老人。白天的时候,偶尔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或是慢慢走到井边打水。到了傍晚,炊烟稀稀落落,整个村子像被一层薄雾包住。

在村子的最里头,有一间旧学堂。

学堂很小,一间屋子,两排木桌,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已经用了很多年,边缘有些破损,擦不干净的粉笔痕迹像一层旧雪。

学堂里只剩下一位老师。

他姓顾,名言之。

顾言之已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他年轻时在县城教书,后来主动申请调到这个村子,说是“想清静一些”。那时候,村里还有不少孩子,学堂里常常坐得满满当当。

他教语文,也教历史。

教孩子们识字,也讲一些古人的故事。讲山河,讲兴亡,讲人心。他说话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思量。

孩子们听不太懂全部,却喜欢听。

后来,孩子渐渐少了。

有的被送去镇上的学校,有的跟着父母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学堂里,从几十人,到十几人,再到几个。

如今,只剩下一个。

那是个十岁的男孩,叫阿远。

他住在村子最边上,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平时由祖母照看。祖母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送不了他去镇上,只能让他留在村里。

于是,这间学堂,成了他唯一的课堂。

每天早上,他背着一个旧书包,沿着小路走到学堂。顾言之已经在那里,扫过地,擦好黑板,泡好一壶茶。

两个人,一间屋。

上课的时候,顾言之站在黑板前,写下一个字。

“人。”

他转过身,问:“这个字,怎么写?”

阿远答得很认真。

这样的问答,一天一天重复。

有时候,他们也会读书。

读古文,读诗句。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顾言之念一句,让阿远跟着念。

念完之后,他会停下来,解释其中的意思。

“这句话,说的是山里没有什么珍宝,只有云。”他说,“可有时候,人要的,不一定是珍宝。”

阿远点头,又摇头。

他还不太明白。

顾言之也不急。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当下就能懂的。

村里的人,对这间学堂的存在,态度很淡。

有人觉得,这是多余的。

“现在外面条件这么好,孩子不出去读书,在这里能学到什么?”有人说。

也有人觉得,这是无奈。

“就这么一个孩子,总不能不读。”

顾言之听见这些话,从不反驳。

他只是每天按时开门,按时上课。

像是在守着一件不被需要的东西。

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树开始变色。

风一吹,叶子落下来,铺满小路。阿远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天,他在课上忽然问:“老师,读书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他早就听别人说过。

有人说,读书可以走出去,可以赚大钱,可以过好日子。

也有人说,现在有手机,有机器,什么都可以查,读那么多书没有意义。

这些话,在他心里转来转去。

顾言之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落叶在风中打转。

过了一会儿,他说:“读书,不是为了用。”

阿远愣了一下。

“那是为了什么?”

顾言之笑了笑。

“为了知道,人可以不只是这样活。”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像一粒种子,落在土里。

冬天来得很快。

山里的风更冷,学堂的窗缝透风,顾言之在角落里放了一个小炉子,烧着木炭。火光微微跳动,屋子里有一点暖意。

他们依旧上课。

有时候停电,灯不亮,顾言之就点一盏油灯,继续讲。

灯光昏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是过去的岁月在轻轻回响。

那样的夜晚,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

有一天,村里来了几个人。

他们是县里的工作人员,说是要做教育资源整合。意思很简单,就是把分散的教学点撤掉,让孩子统一去镇上读书。

他们走进学堂,看了看环境,看了看人数。

一个人问:“就一个学生?”

顾言之点头。

那人皱了皱眉,说:“这样不合适。”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拿出文件,说明政策,说明规划。语言很清晰,逻辑很完整。

最后,他说:“这个点要撤。”

顾言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问:“那这个孩子呢?”

“安排去镇上寄宿学校。”对方说,“条件更好,资源更集中。”

这句话,说得没有问题。

甚至是正确的。

顾言之没有再说话。

那天的课,上得很慢。

阿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坐得很安静。

下课的时候,他问:“老师,我以后是不是不能来这里了?”

顾言之看着他,点了点头。

“要去更大的地方读书。”

阿远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第二天,学堂没有开门。

村里的人路过,看到门关着,也没有多问。

过了几天,有人说,顾言之走了。

没有告别,也没有仪式。

只是把钥匙交给村里,然后带着一个旧箱子,离开了。

有人说,他回县城了。

也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

那间学堂,很快被锁上。

窗子落了灰,黑板上的字还在,却再也没有人去擦。

春天再来的时候,草从门口长出来,一点一点,把台阶覆盖。

几年后,那片地方被规划成了一个小型旅游点。有人在附近修了几间民宿,挂上木牌,写着“原生态村落”。偶尔有游客来拍照,觉得这里安静、质朴。

那间旧学堂,也成了一处“文化遗迹”。

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介绍这里曾经是村里的教学点。

字写得很整齐。

却没有写,那里面曾经有一个读书人。

也没有写,那最后一个学生。

很多年后,有人说,在城市的一间图书馆里,见过一个年轻人,总喜欢坐在角落,读一些很旧的书。

有人问他,为什么喜欢这些。

他说不出具体的理由。

只是觉得,那些文字里,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东西。

像山里的风。

也像一间早已关门的学堂。

在那里,有人曾经用很慢的声音,说过一句话。

读书,不是为了用。

而是为了,让人不至于完全忘记,自己本可以成为的样子。

责任编辑:雨轩  来源:中国观察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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