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用一句“蛮族入侵”解释罗马帝国的衰落,实际上低估了罗马历史上发生的巨大变化。公元前27年奥古斯都建立元首制以后,罗马用了几个世纪把地中海变成自己的内海,建立起横跨欧洲、北非和西亚的庞大帝国。但这个帝国最终还是逐渐失去了维持自身的能力。公元476年,西罗马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被奥多亚克废黜,这一年后来被传统史学视为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标志。
但罗马不是突然死亡的。476年更像是一块墓碑,而不是死亡发生的那一天。真正的衰落经历了几个世纪,政治危机、经济压力、人口减少、瘟疫流行、宗教冲突、军事成本上升、地方势力增强以及外族迁徙彼此叠加,最终使这个曾经强大的国家越来越难以维持原有的政治秩序。
罗马帝国最初最大的力量来自扩张。战争带来土地、奴隶、税收和财富,征服新的地区之后,又可以从新的行省获得粮食、矿产和兵源,再用这些资源维持军队和行政机构。这个循环在共和国末期和帝国早期非常有效。罗马越强大,能够动员的资源越多;资源越多,又能够支撑更强大的军队。
可是,任何依靠不断扩张获得资源的体系,都存在一个问题:当扩张停止以后怎么办?
到了公元1世纪和2世纪,罗马帝国已经扩张到一个非常庞大的规模。进一步征服能够带来的收益越来越有限,而边疆却越来越长。英国北部的哈德良长城、莱茵河、多瑙河以及东方的幼发拉底河一线,都需要长期驻军。帝国开始从一个不断扩张的国家,逐渐变成一个需要花费巨大成本维持现有疆域的国家。
这时候,人口和瘟疫开始成为一个过去容易被忽视,却非常重要的因素。
公元2世纪中叶爆发的安东尼瘟疫,也被称为盖伦瘟疫,大约从165年持续到180年代。具体病原体今天仍存在争议,但它显然造成了大规模人口死亡,并严重影响了罗马帝国的城市、军队和经济生活。
这场瘟疫发生在罗马帝国看起来最强大的时期,却恰恰暴露出帝国经济体系对人口的依赖。罗马需要农民耕种土地,需要工匠生产商品,需要士兵守卫边疆,需要纳税人维持国家财政。人口大量减少以后,土地生产、税收、兵源和城市消费都会受到影响。
而且瘟疫并不会只造成一次性的死亡。
一个家庭失去劳动力,农业生产下降;农业下降,粮食供应受到影响;城市人口减少,商业萎缩;税收减少,政府却仍然需要支付军队和行政机构的开支。于是国家需要从剩余人口身上获得更多资源,财政压力进一步增加。
这就是人口危机与财政危机之间的联系。
到了公元3世纪,罗马又进入著名的“三世纪危机”。皇帝频繁更替、军事政变、内战、边疆入侵和经济问题同时出现。这里真正严重的不是皇帝数量本身,而是皇帝的合法性越来越依赖军队。
一个将领只要得到一支强大的军队支持,就可能宣布自己为皇帝。另一个边疆军团也可以拥立自己的皇帝。结果就是帝国的军队本来应该负责保护国家,却不断被卷入争夺国家最高权力的战争。
这形成了一个危险循环:皇帝必须依靠军队维持权力,军队要求更高的军饷和待遇,政府为了维持军队不断增加财政压力,而财政压力又迫使国家加强税收。当地方社会承受能力下降以后,中央政府反而更加依赖军队。
戴克里先在284年上台以后进行了一系列改革。他建立四帝共治制度,把帝国的最高权力分布给多个皇帝和副皇帝,以便更迅速处理边疆危机;同时改革税制、行政区划和军队。这个制度在短期内确实增强了国家能力,因此不能简单说它导致了帝国分裂。
但戴克里先的改革也说明了一个现实:罗马已经大到单一皇帝很难有效处理整个帝国。
与此同时,罗马的宗教世界也发生了剧烈变化。
基督教最初只是罗马帝国境内一个人数很少的宗教团体。它拒绝向皇帝和传统罗马神祇进行某些被视为国家忠诚象征的宗教仪式,因此很容易被政府视为不合作甚至危险的群体。
早期罗马对基督徒的迫害并不是从头到尾连续不断的全国性政策。在很多时期,地方政府对基督徒采取容忍态度,真正大规模的迫害往往发生在特定皇帝统治时期。尼禄时期发生过著名迫害,后来德修斯皇帝在3世纪要求帝国居民进行宗教献祭,戴克里先时期又出现了帝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迫害。
这些迫害产生了一个非常特殊的结果。
罗马政府原本希望通过强制性的宗教仪式维护帝国统一,却反而使基督徒形成了更加牢固的群体认同。那些因为信仰拒绝向国家宗教体系妥协的人,在基督教传统中后来被称为殉道者。监禁、处死和没收财产并没有消灭这个宗教,反而使基督教组织逐渐形成了强大的精神凝聚力。
从这个角度看,迫害基督徒本身并不是西罗马灭亡的直接原因,却体现了晚期罗马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国家越来越倾向于把政治忠诚、传统宗教和皇帝权威绑定在一起,而社会内部却出现了新的信仰体系。
到了君士坦丁大帝时代,局面发生根本改变。公元313年《米兰敕令》承认基督教合法,此后基督教地位不断提高。到了狄奥多西一世时期,尼西亚基督教最终成为帝国官方宗教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时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罗马帝国以前可以容纳大量地方神祇和宗教传统,只要这些信仰总体上不挑战国家秩序,罗马就能够把它们纳入帝国体系。基督教的一神论和教会组织却提出了不同的价值结构。随着基督教成为主流,帝国内部出现了新的宗教争论,包括正统与异端之争,也出现过不同教派之间的冲突。
但同样不能把基督教简单描述成“毁灭罗马的宗教”。这种说法过于简单。基督教后来成为罗马世界保存教育、慈善、法律传统和社会组织的重要力量。西罗马政治体系消失之后,教会甚至成为保存罗马文化的重要机构。
真正的问题是,罗马帝国在晚期已经出现了越来越严重的政治和社会转型,而宗教只是其中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经济方面的压力也越来越明显。
公元3世纪,罗马货币经历严重贬值。政府不断降低货币中的贵金属含量,以满足军队和国家财政需求。货币贬值又造成价格上涨和市场信任下降。罗马政府后来不得不采取更加严格的税收和行政措施。
与此同时,大地产和地方权势人物的力量不断增强。部分小农为了躲避税负和行政压力,选择依附于大地主。这样一来,中央政府虽然仍然拥有庞大的行政体系,却越来越难直接控制基层社会。
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西罗马并不是因为“没有经济活动”而灭亡。帝国晚期仍然有贸易、农业、城市和手工业。真正的问题,是中央政府从经济体系中提取资源的能力不断下降,而国家需要支付的军队和行政成本却不断上升。
军事体系因此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罗马军队并没有突然失去战斗力。晚期罗马依然拥有优秀的将领,也取得过许多军事胜利。但帝国的军队越来越依赖边疆人口、盟军以及来自帝国之外的战士。
这种政策本身并不一定错误。罗马历史上一直擅长吸收外族。很多外族人进入罗马军队以后,最终成为罗马社会的一部分。
真正危险的是,当中央财政和政治权威下降以后,这些军事集团越来越依赖自己的将领,而不是皇帝本人。军队从帝国中央政府的工具,逐渐变成政治竞争的重要参与者。
与此同时,帝国北部边疆的人口迁徙规模不断扩大。
公元376年,大批哥特人进入帝国境内。罗马政府处理失误之后,双方爆发战争。378年的阿德里安堡战役中,罗马皇帝瓦伦斯战死,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军事和政治打击。
410年,西哥特人在阿拉里克率领下攻入罗马城。
罗马城被攻破并不是西罗马当场灭亡。真正严重的是,帝国开始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税收来源和战略地区。
公元5世纪,汪达尔人控制北非,并于439年夺取迦太基。对于西罗马,这比一次普通边境失败严重得多。北非不仅是粮食生产基地,也是重要财政来源。失去北非之后,西罗马失去了一个能够持续支持中央政府的重要经济支柱。
而就在这些政治、军事和经济问题不断积累的时候,另一场巨大的瘟疫灾难袭击了罗马世界。
公元541年前后,查士丁尼瘟疫从东地中海地区开始扩散,并在此后的数十年间反复出现。这场瘟疫主要由鼠疫耶尔森菌引起,给东罗马帝国造成巨大人口损失。它发生在查士丁尼皇帝试图重新征服西部旧罗马领土的时期。
这场瘟疫的重要性在于,它进一步削弱了一个本来就承受巨大军事和财政压力的地中海世界。
人口减少意味着纳税人口减少,军队兵源减少,农业生产受到影响,城市市场萎缩,运输和贸易受到干扰。对于一个依靠税收供养军队和官僚体系的帝国来说,人口就是国家能力的一部分。
如果说战争可以摧毁一座城市,那么瘟疫可以在没有敌军攻城的情况下,让整个地区同时失去大量人口。
不过需要特别说明,查士丁尼瘟疫发生在6世纪,也就是西罗马476年灭亡之后。因此,它不能被说成“直接导致西罗马灭亡”。它影响的是罗马世界在西罗马灭亡之后的恢复能力,尤其是东罗马帝国。它提醒我们,罗马世界的衰落并没有在476年结束,而是继续受到人口和疾病的长期影响。
到了5世纪,西罗马帝国实际上已经进入一个非常危险的状态。
皇帝越来越依赖强大的军事统帅,地方势力越来越强,中央政府的财政资源不断减少,而帝国又不得不面对匈人、西哥特人、汪达尔人、苏维汇人、勃艮第人等不同集团的压力。
公元451年的沙隆战役中,罗马将领埃提乌斯联合西哥特人等力量击退阿提拉率领的匈人军队。这说明西罗马当时仍然能够组织强大的军事行动。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罗马越来越需要依靠其他族群的力量来保卫罗马。
这意味着帝国的军事体系已经发生结构变化。
476年,奥多亚克废黜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这个事件本身并没有造成一场巨大的城市毁灭,也没有让所有罗马人突然失去自己的文化和法律。罗马法继续存在,拉丁语继续使用,基督教继续发展,城市和教会也继续存在。
消失的是西罗马皇帝这个政治中心。
因此,罗马帝国的衰落不能简单归结为“蛮族太强”,也不能归结为“基督教害死了罗马”,更不能说成单纯的经济崩溃。
真正发生的是一套原本能够互相强化的系统逐渐变成了互相消耗。
帝国扩张停止以后,战争收益减少,而边疆防御成本不断上升;人口受到瘟疫和战争冲击以后,税收和兵源减少;税收下降以后,政府更依赖强制征税和军事力量;军事成本上升以后,财政压力进一步加大;皇帝为了保住权力越来越依赖军队,而军队将领又越来越能够左右皇帝;地方大地主和军事集团实力增强以后,中央政府能够直接控制的资源进一步减少。
到了最后,西罗马甚至不需要遭遇一次能够摧毁整个帝国的超级战争。
它只需要不断失去一点财政能力、一点人口、一点军事实力、一点地方控制力,再失去一点政治权威。
这些“一点一点”的损失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后,帝国虽然还拥有皇帝、法律、军队和官僚机构,却已经越来越难以把整个体系重新组织起来。
这才是罗马真正的衰落。
而罗马历史中最值得后人思考的地方,也许恰恰是它曾经如此强大。一个拥有道路、法律、军队、城市、贸易网络和成熟行政体系的帝国,依然无法保证自己永远强盛。外敌只是最后压上来的重量,真正决定帝国能不能承受这个重量的,是它内部的财政、人口、政治制度、社会组织和国家能力。
公元476年,最后一位西罗马皇帝被废黜。
但罗马文明没有死亡。
东罗马帝国继续存在,罗马法继续发展,基督教成为欧洲文明的重要基础,拉丁语言演化成新的欧洲语言,罗马行政和法律传统继续影响中世纪乃至现代欧洲。
帝国消失了,文明却留下来了。
这或许才是理解罗马衰落最重要的一把钥匙:一个国家真正的衰败,从来不只是首都被攻破,也不只是敌军越过边境,而是国家已经逐渐失去把人口、财富、军队、法律和社会共同组织起来的能力。当这种能力持续下降,即使城墙还在、皇宫还在、皇帝还在,帝国实际上也已经走上了衰落之路。
罗马帝国为什么最终走向衰落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喜欢这篇报道?
使用下面的功能,方便以后继续阅读和分享 MNewsTV
关于文章收藏
收藏不需要注册帐号,收藏信息仅保存在当前浏览器中。
删除收藏请进入「我的收藏」进行管理。
捐助(Paypal): https://www.paypal.me/observeccp 订阅中国观察电报 Telegram : https://t.me/s/ObserveC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