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人类饮食史看成一部与时间赛跑的历史,发酵大概是其中最有耐心的一种办法。没有现代冰箱的时候,人们必须面对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粮食、牛奶、蔬菜、豆类和肉类并不会因为冬天来了就自动变得容易保存。于是,不同地区的人开始利用盐、温度、湿度以及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把原本容易腐败的食材转变成可以保存更久、味道完全不同的食品。今天看来,这些工艺背后当然有微生物学原理,但在科学还没有解释细菌、酵母和霉菌之前,人们已经通过一代代实践掌握了相当精细的经验。
现代食品科学通常把发酵食品定义为通过有意的微生物生长和酶促转化改变食物成分而形成的食品。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发酵食品不等于“益生菌食品”。有些发酵食品在食用时已经没有活的微生物,有些虽然含有活菌,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这些菌株具有特定的益生作用。因此,把所有泡菜、味噌、奶酪、醋或者发酵饮料都直接称为“益生菌食品”,并不符合现代营养科学的定义。
发酵首先是一种保存技术。乳酸菌产生有机酸,酵母能够把糖转化为酒精和二氧化碳,某些霉菌和其他微生物则能够分解复杂的蛋白质、淀粉和脂肪。食物的酸度、酒精浓度、盐度、水分活度以及微生物之间的竞争,共同改变了原料原本容易腐败的环境。古人当然不会说“降低水分活度”或者“改变微生物生态位”,但他们知道多少盐、什么温度、什么时候封坛、什么时候开坛,也知道哪些批次成功、哪些批次失败。经验本身就是一种没有写在实验室白板上的知识。
地域环境因此深刻影响了发酵食品的形态。寒冷地区需要面对漫长冬季和新鲜蔬菜供应不足的问题,于是白菜、萝卜等蔬菜的腌制和乳酸发酵具有很强的生活实用性。中国北方酸菜、日本的腌菜、韩国泡菜虽然工艺和文化背景不同,却都体现出一个共同逻辑:利用盐、时间和微生物,把季节性的食材变成能够跨越一段时间继续食用的食品。
在中国,豆类、谷物和粮食发酵又发展出了另一条非常复杂的道路。酱油、豆豉、黄豆酱、米酒、醋等食品背后涉及曲霉、酵母、乳酸菌以及其他微生物的协同作用。酱油发酵过程中,微生物和酶将蛋白质、淀粉等大分子逐步转化,产生氨基酸、有机酸和挥发性物质,由此形成复杂的鲜味、香气和颜色。于是,一颗普通黄豆并没有简单地被“保存下来”,而是经过微生物重新组织以后,成为完全不同的味觉体系。
日本的味噌、纳豆和清酒同样说明了这一点。它们并不是简单地把某一种食物“放坏”,而是在控制条件下让特定微生物参与食物转化。味噌依靠大豆、米或大麦以及麴菌等形成独特的风味;纳豆则以枯草芽孢杆菌发酵大豆,产生特殊的黏性和气味;清酒的酿造还涉及麴菌与酵母之间非常特别的协同过程。不同食物最终呈现出的味道,其实就是一套微生物生态系统留下的结果。
欧洲的奶酪传统则体现了另一种生活环境中的选择。牛奶本身保存时间有限,但通过乳酸发酵、凝乳、排乳清、盐渍以及后续成熟,可以变成保存时间远远超过鲜奶的食品。不同地区的温度、湿度、牧场条件、牛羊奶来源以及成熟方式,又逐渐形成各具特色的奶酪传统。从柔软的新鲜奶酪到经过长时间成熟的硬质奶酪,背后实际上是一套围绕水分、盐分、温度和微生物进行控制的技术。
游牧社会的发酵传统同样体现了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蒙古高原及中亚地区长期存在以马乳等乳制品发酵制作饮品的传统,现代蒙古语文化中仍可见马奶酒等饮食传统。对于以畜牧业为基础的社会,乳制品并不是偶尔出现的特殊食物,而是日常生活中的重要资源。发酵能够改变乳糖、酸度和风味,使鲜奶转化成另一种更适合储存和饮用的食品。这里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把某一种传统食品包装成“古人的超级食品”,而是理解人们如何围绕自己拥有的资源建立完整的饮食体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发酵食品经常具有非常强的地方性。决定一种发酵食品最终味道的,并不仅仅是一张食谱。水质、温度、湿度、原料品种、盐分、容器、微生物群落以及发酵时间都会产生影响。一个家庭用同样的白菜、盐和坛子制作酸菜,结果也可能与另一个家庭不同。现代工业生产努力通过菌种、温度、时间和卫生条件进行标准化,而传统发酵却经常保留着一定程度的地域差异。
这种差异最终会进入文化。春节腌制食品、冬季制作泡菜、家庭酿酒、制作味噌或储藏奶酪,都不只是食品加工行为,而可能与季节、家庭分工、节庆和社区关系联系在一起。韩国的越冬泡菜文化(Kimjang: Making and Sharing Kimchi)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它的文化意义并不只是“怎么做泡菜”,还包括家庭和社区共同制作、分享以及代际传承的社会实践。
发酵食品还告诉我们,人类所谓的“控制自然”,很多时候其实是学会与自然合作。人并没有创造乳酸菌,也没有创造酵母和霉菌,而是逐渐学会提供合适的盐度、温度、水分和时间,让某些微生物按照预期方向工作。发酵坛里的变化看起来安静,却是一场持续进行的生物化学过程。人负责创造条件,微生物完成转化,最后得到的味道则是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现代科学正在重新研究这种古老的饮食方式,但科学给出的结论比“发酵食品有益健康”复杂得多。部分发酵食品可能含有活的微生物,也可能因为发酵产生新的代谢物或改变原料的营养结构。酸奶是研究较多的发酵食品之一,但不同食品、不同菌株以及不同加工方式的效果并不能互相套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NIH)也明确指出,并非所有含有微生物的发酵食品都属于具有已证实健康作用的益生菌食品。
这一区别反而让发酵传统显得更加有意思。古人没有今天的微生物培养箱、基因测序仪和食品安全检测设备,却通过长期经验建立了一套非常复杂的选择机制。什么食材适合发酵,什么容器比较可靠,什么时候应该加盐,什么时候必须密封,什么气味意味着成功,什么颜色意味着应该停止食用,这些经验很多都是在无数次成功与失败中留下来的。
工业化之后,发酵食品并没有消失,反而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大型食品企业可以控制菌种、温度、盐度、氧气和发酵时间,把原本高度依赖师傅经验的工艺转化成可以重复生产的工业流程。传统食品因此能够进入全球超市,但与此同时,一些地方性的微生物生态和手工工艺也可能被标准化生产方式逐渐削弱。
所以,发酵食品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并不是它们被贴上了多少“健康”“天然”或者“超级食品”的标签,而是它们展示了一种非常朴素的文明智慧:人类并不总是需要用更多资源解决问题,有时候只需要理解自己身边已经存在的自然规律。盐、空气、温度、时间和微生物,本来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却可以在不同地区被组合成酱油、醋、酸奶、奶酪、泡菜、味噌、纳豆和酒。
一坛发酵食品其实保存了两种时间。一种是食物本身经过数小时、数天、数月甚至数年的变化,另一种则是一个地区几百年甚至更长时间积累下来的经验。当现代生活越来越追求即时生产、即时消费的时候,那些必须等待的食物反而提醒人们,文明并不只有加快速度这一条道路。有些味道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地方的记忆,恰恰是因为它们从来没有急着完成。
发酵食品为什么能够体现一个地区的生活智慧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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