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图，2022年2月25日，在捷克布拉格，人们在俄罗斯国有银行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berbank）的一家分行外排队，提取存款并关闭账户。(MICHAL CIZEK/AFP via Getty Images)
【中国观察北京时间2026年08月18日讯】
俄罗斯经济目前并没有出现通常意义上的“金融崩溃”，但一系列正在同时发生的变化显示，持续多年的战争经济正在把俄罗斯金融体系、财政体系和民营经济推向更加紧张的状态。尤其俄罗斯民众近期大规模增加现金提取，政府暂停国债发行，以及财政赤字快速扩大等现象，开始出现相互叠加的趋势。
俄罗斯央行数据显示，俄罗斯居民8月前两周从银行体系提取的现金约为2864亿卢布，按当时汇率计算约合34亿美元。7月份的现金提取额约为7.3亿美元，6月份则超过45亿美元。俄罗斯最大零售银行之一储蓄银行高管塔拉斯·斯科沃尔佐夫此前已经公开谈到银行体系面临的流动性压力，并表示越来越多企业重新持有现金。
这并不意味着俄罗斯民众已经开始全面挤兑银行，但它确实是一个值得高度关注的金融信号。更俄罗斯银行界人士把这种现金需求与市场上有关“冻结存款”“没收存款”的讨论联系起来。斯科沃尔佐夫此前表示，7月份现金流出明显增加，其中一个因素就是社会上有关没收或冻结存款的言论增加。
与此同时，俄罗斯政府在国内债券市场也遇到了越来越明显的困难。俄罗斯财政部7月20日宣布暂停联邦贷款债券，也就是OFZ的拍卖，理由是帮助稳定市场。此前6月24日和7月8日的债券拍卖也已经取消，7月15日的一次发行甚至因为没有达到政府能够接受的报价而未能完成。
这意味着什么？简单来说，俄罗斯政府仍然可以通过税收、能源收入、国内银行体系以及其他渠道获得资金，但以过去的条件继续轻松融资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俄罗斯国债收益率上升、债券价格下降，而银行本身又受到流动性压力，这使政府通过国内金融体系为财政赤字融资的成本进一步提高。俄罗斯财政部原计划第三季度通过OFZ筹集约1.5万亿卢布，但截至7月中旬，实际净融资规模远低于计划。
更大的问题来自财政。
根据近期报道，俄罗斯今年前几个月的财政赤字已经达到约6.5万亿卢布，相当于约760亿美元，接近甚至明显超过全年原定目标。俄罗斯国有开发银行VEB首席经济学家安德烈·克列帕奇此前公开警告，俄罗斯正在面临越来越严重的经济压力，并认为长期消耗战正在削弱俄罗斯的技术和经济竞争力。随后，他被宣布离开VEB。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某一个指标，而是战争经济内部正在出现资金重新分配的问题。
俄罗斯过去几年能够维持较高的经济活动，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政府把大量资源集中到国防、军工、能源和相关产业。军工订单增加能够刺激工业生产、就业和工资，从而在宏观统计上支撑GDP。但这种增长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它并不等于整个民用经济同步繁荣。
当国家把越来越多的资金、贷款和劳动力吸引到军工体系以后，普通企业能够获得的资金、劳动力和投资资源就会受到挤压。俄罗斯央行此前长期维持极高利率，本身就是为了控制通胀和过热需求。与此同时，战争支出又不断制造新的需求，两种力量叠加之后，就形成了一个相当棘手的局面：政府需要高支出维持战争经济，但高支出又会增加通胀和融资压力；为了压制通胀需要高利率，而高利率又会打击民间投资。
这也是为什么俄罗斯目前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明天会不会破产”，而是经济结构是否正在发生长期变化。
俄罗斯不是没有钱，而是钱越来越难以按照正常经济规律流动
如果简单把俄罗斯目前的状况描述成“没钱了”，同样并不准确。
俄罗斯仍然拥有庞大的能源资源、工业基础和出口能力，政府也拥有很强的金融控制能力。因此，俄罗斯与典型的新兴市场金融危机并不完全相同。
真正的问题是，国家掌握的资源正在越来越多地被战争和战略产业吸收。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俄罗斯银行一方面能够取得非常可观的利润，另一方面却又出现流动性紧张。储蓄银行今年上半年净利润超过1万亿卢布，同比增长18.6%，这说明俄罗斯金融体系并没有整体失去盈利能力。
但是盈利和流动性是两回事。
银行可以赚钱，却不代表银行手中的现金无限充裕。如果企业和居民突然大量把存款转换成现金，银行就必须提供更多流动性；与此同时，如果银行还承担大量政府要求的军工和战略产业融资任务，那么资金结构就会越来越紧张。
因此，近期出现的现金提取潮应该被理解为一个金融信心指标，而不是简单的“银行已经撑不住”。
更值得警惕的是私人财产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
俄罗斯近期资产国有化问题同样值得关注。
今年6月，俄罗斯政府处理了农业企业家瓦季姆·莫什科维奇相关资产。据俄罗斯内政部公布的信息，涉案资产规模约5500亿卢布，相当于约76亿美元，并被转归国有。俄罗斯方面将其与刑事案件和资产保护联系起来；外部媒体则将其视为近年来俄罗斯大规模国有化趋势的一部分。
这里必须区分两个问题。
企业家因刑事案件而遭到资产没收，与政府准备普遍没收普通居民银行存款，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目前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俄罗斯政府已经决定对普通居民存款实施普遍没收。因此，如果把近期现金提取直接解释为“俄罗斯人害怕普京马上没收他们的存款”，属于过度推断。
但是另一方面，俄罗斯近年来不断扩大国家对大型企业、战略资产以及私人资本的控制，也确实会改变企业家和普通储户对财产权安全的预期。
这才是更值得讨论的问题。
一个经济体如果让私人资本越来越相信，“把钱留在银行里不一定比持有现金安全”，那么即使政府没有真正实施存款冻结，也可能因为预期本身造成资金流动方式发生变化。
经济运行最害怕的往往不是已经发生的政策，而是人们开始相信某种政策可能发生。
乌克兰无人机袭击正在把战争成本进一步带入俄罗斯腹地
俄罗斯经济承压还有一个过去几年越来越明显的变量，那就是乌克兰开始持续攻击俄罗斯境内的能源、物流和工业设施。
近期乌克兰无人机对俄罗斯能源设施以及大型物流企业野莓的仓储设施发动多轮袭击。美联社报道说，7月至8月期间，野莓多个大型仓库遭到袭击，受影响的仓储能力可能达到其总能力的相当比例，损失估计达到数十亿美元。
不过，这里的数字同样需要谨慎。乌克兰方面及其相关媒体公布的损失估计，与俄罗斯企业和其他机构的统计并不完全一致。例如，有报道估计野莓及其商户损失达到数十亿美元，但这并不等同于俄罗斯GDP直接减少同等规模。
真正重要的是战略意义。
过去俄罗斯经济的一个优势，是绝大多数普通居民可以把战争理解为“前线发生的事情”。现在无人机战争逐渐进入俄罗斯腹地之后，炼油厂、仓库、工业企业以及物流体系受到攻击，战争开始直接进入普通俄罗斯人的日常经济生活。
这会产生一个非常特殊的心理效应：战争不再只是国家财政预算上的数字，而开始变成汽油供应、物流成本、商品价格、企业订单和银行流动性问题。
克列帕奇事件释放了另一个重要信号
俄罗斯经济界最近最值得关注的人物之一，是VEB首席经济学家安德烈·克列帕奇。
他并不是西方政府官员，也不是乌克兰方面人士，而是长期在俄罗斯经济体系内工作的专业人士。他公开警告俄罗斯正在失去与西方、中国甚至乌克兰之间的技术和经济竞争，并认为长期消耗战可能造成严重经济后果。
随后，他离开VEB。VEB没有公开说明他的离职原因，因此不能简单断言“因为批评普京而被解雇”，但他的言论与离职时间确实引发了广泛关注。路透社也报道了这一事件。
这件事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一个经济学家是否被解职，而在于俄罗斯内部的政策讨论可能正在出现越来越明显的矛盾：
一边是军工体系需要更多资金；
另一边是财政部门需要控制赤字；
央行需要控制通胀；
商业银行需要维持流动性；
民营企业则需要更低的融资成本和更多劳动力。
这些目标并不是完全一致的。
俄罗斯经济真正的风险，是战争经济的“边际成本”越来越高
因此，如果要对俄罗斯经济目前的情况做一个相对客观的判断，我不会使用“已经崩溃”这样的词。
俄罗斯经济显然仍然能够运行，银行仍然盈利，能源仍然能够出口，政府仍然能够支付军费，工业体系也仍然拥有相当强的生产能力。
但与此同时，越来越多指标显示，维持这种战争经济模式的成本正在上升。
政府需要更多财政支出来维持军工体系；高支出推动通胀；高利率压制民间投资；银行需要面对流动性压力；政府债券发行困难；居民增加现金持有；私人资本面对越来越大的政策不确定性；乌克兰无人机袭击又开始增加俄罗斯国内基础设施的维修和运营成本。
这些因素单独来看，都不足以击垮俄罗斯。
但如果它们长期同时存在，就可能逐渐改变一个国家经济的运行方式。
因此，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俄罗斯会不会突然破产”，而是三个指标：居民是否继续大规模把存款转换成现金，俄罗斯财政能否以合理成本重新进入国内债券市场，以及政府是否继续扩大对私人资本和战略企业的控制。
如果这三个趋势持续恶化，那么俄罗斯面临的就不再只是战争造成的短期财政压力，而可能是一次更加深层的战争经济结构调整。
这也说明，评价俄罗斯经济不能简单套用“俄罗斯已经崩溃”或者“俄罗斯经济完全没有问题”两种极端叙事。事实更复杂：俄罗斯拥有足够的资源和国家控制能力，因此短期内很难因为几个季度的财政压力就突然失去支付能力；但战争持续时间越长，国家对经济资源的重新分配越深入，民用经济、私人资本和金融市场承担的机会成本也会越来越高。
这才是当前俄罗斯经济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