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并不只是因为历史悠久,也不只是因为它被称为“国粹”。更重要的是,围棋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逐渐超越了一种游戏的范围,被中国古代社会赋予了智慧训练、人格修养、军事思维、艺术审美和士人交往等多重意义。它既有明确的竞技属性,又能够不断被文人、思想家和棋论家用来讨论人生、社会和决策,因此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文化传统。
关于围棋的起源,中国古代有“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的传说。《世本》和后来的《博物志》都留下了类似记载,但这属于古代文献中的传说系统,并不能作为现代意义上的历史考证,证明围棋确实由尧在三千多年前发明。围棋早期形态如何出现,又经历了怎样的棋盘、棋子和规则演变,目前仍然存在研究空间。能够确定的是,到了先秦时期,弈棋已经进入文献记载,并逐渐成为一种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博弈活动。
孔子时代,围棋已经具有相当明确的文化属性。《论语·阳货》中有“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不有博弈者乎”的说法,《孟子·告子上》则以弈棋说明专心致志的重要性。孟子把弈称为“小数”,这句话很有意思。一方面,围棋并不是儒家经典教育体系中最高层级的知识;另一方面,下棋又可以成为训练专注、判断和思考能力的具体方式。围棋后来能够进入士人生活,与这种对“博弈”既保持距离、又承认其智力价值的传统有很大关系。
这里还需要纠正一个常见说法。围棋并不是古代“六艺”之一。《周礼》所说的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是先秦时期贵族教育的重要内容。围棋后来虽然进入“艺”的文化范围,但它并没有被列入这套制度化的六艺体系。把围棋直接说成六艺之一,是把后世对围棋文化地位的评价倒推到了先秦教育制度。
围棋真正特殊的地方,在于它很早就与军事思维发生了联系。棋盘上的空间争夺、厚薄转换、攻守进退、弃子取势以及局部与全局之间的关系,都可以被用来讨论战争和决策。《棋经十三篇》的序言就明确提到,围棋之道有与兵法相合之处。到了汉代,班固《弈旨》进一步把棋盘、棋子和行棋方式与天地、阴阳、政治秩序联系起来。这些文字并不是在证明围棋本身就是哲学,而是说明古代知识阶层已经开始借助围棋解释更大的世界。
这也是围棋逐渐进入中国传统思想体系的重要原因。棋局本身并不要求棋手接受某种哲学,但棋局提供了一个非常适合进行抽象思考的模型。棋子落下以后,局面会不断变化;一个局部的得失可能影响全局;为了取得长期优势,有时必须主动放弃眼前利益;过度进攻可能导致自身薄弱,过度保守又可能失去主动权。这些经验后来不断出现在棋论、兵法和文人的人生议论之中。围棋由此成为一种可以反复承载思想的文化工具。
围棋与中国传统艺术之间也形成了特殊关系。中国古代文人生活中逐渐形成“琴棋书画”的文化组合,围棋因此与音乐、书法、绘画一道成为士人审美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的“棋”并不是单纯强调输赢,而是强调环境、器物、对手、心境以及观棋过程本身。棋盘是有限的空间,变化却没有固定答案;这种有限空间中的无限变化,与中国传统艺术强调的布局、虚实、疏密和整体关系具有一定的审美相通之处。不过,这种联系更多是后世文化实践逐渐形成的解释,不能简单说十九路棋盘从一开始就是按照《周易》宇宙观设计出来的。
苏轼的《观棋》就是这种文人棋文化的典型例子。苏轼并不以棋艺高手自居,却因为观棋而产生兴趣。他写“胜固欣然,败亦可喜”,把胜负之外的观棋之趣写了出来。这里的重点并不是否定竞争,而是说明围棋同时具有竞技和审美两面:棋手当然希望获胜,但旁观者仍然可以从落子、形势变化以及双方思考过程中获得乐趣。
围棋还成为古代士人社会的重要交往方式。围棋不需要复杂的场地,也不完全依赖语言交流。两个人坐在棋盘两侧,通过落子不断回应对方,这种交往方式既有竞争,也有克制。历史文献中留下大量帝王、官员、文人、僧侣以及士人弈棋的记载,说明围棋长期存在于宫廷、官场和文人生活之中。与此同时,围棋也并非始终被赞美。古人同样批评沉迷棋局、荒废正事的现象。这种褒贬并存的态度,反而说明围棋已经进入社会生活,而不是停留在单纯的娱乐层面。
到了宋代,棋论逐渐形成较为完整的理论体系。《棋经十三篇》从棋品、布局、攻守、取势等方面讨论围棋,将具体棋术与更广泛的思维方式联系起来。到了清代,钱大昕的《弈喻》又从观棋和对弈谈到认识自己。他在文章中写自己旁观棋局时轻视棋手,亲自下棋以后却输掉十三子,由此反思人容易看到别人的错误,却看不到自己的问题。围棋在这里已经成为一种观察人和反省自己的工具。
围棋能够延续到今天,还与它自身的规则结构有关。棋盘和棋子非常简单,学习规则的门槛并不高,但棋局复杂程度却远远超过棋具本身。一个棋局既可以研究局部战斗,也可以研究全局效率;既需要计算,也需要判断;既需要进攻,也需要承受暂时损失。这种结构使围棋能够不断产生新的棋理、新的技术和新的解释空间。现代人工智能的发展甚至进一步改变了人类理解围棋的方式,但棋盘上的基本关系并没有改变。
因此,围棋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不是因为它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某种固定的“东方哲学”。它是在数千年的社会实践中逐渐获得文化意义的。早期的弈棋是一种博弈,后来成为士人生活的一部分,又被棋论家与兵法、伦理、审美和人生经验联系起来,最终形成独立而丰富的文化传统。
围棋最有价值的地方,也许恰恰在于它始终保留着游戏本身的性质。棋盘上没有现成的人生答案,只有不断变化的局面、有限的信息和必须承担的选择。古人从这里看到的是谋略、修养和处世之道,现代人看到的则可能是决策、计算和复杂系统。文化传统之所以能够延续,并不在于把古人的每一种解释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而在于一种简单的游戏能够不断被不同年代的人重新理解。围棋能够跨越漫长历史延续至今,靠的正是这种持续产生新意义的能力。
围棋为什么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喜欢这篇报道?
使用下面的功能,方便以后继续阅读和分享 MNewsTV
关于文章收藏
收藏不需要注册帐号,收藏信息仅保存在当前浏览器中。
删除收藏请进入「我的收藏」进行管理。
分享 Facebook | X | WhatsApp | LinkedIn
捐助(Paypal): https://www.paypal.me/observeccp 订阅中国观察电报 Telegram : https://t.me/s/ObserveC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