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欧阳修,很多人首先想到《醉翁亭记》《秋声赋》,或者想到“唐宋八大家”。但如果只把欧阳修理解成一个写文章的人,就很难理解他在北宋文化史上的真正位置。欧阳修生于1007年,经历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既长期参与政治,又参与史书编纂、科举改革和古文运动。他留下的影响并不只是几篇传诵千年的文章,而是贯穿文学、史学、政治和士人文化多个领域。
欧阳修首先是一位真正进入政治实践的士大夫。他并不是后来被人附会成“关心政治”的文学家,而是长期担任谏官、知制诰、地方长官,并进入枢密院和中书体系。在庆历时期,他支持范仲淹等人的政治改革,参与当时围绕吏治、用人和官僚制度展开的改革讨论。欧阳修留下的大量奏疏,讨论的并非文学技巧,而是官员考核、人才选拔、财政、边防以及地方治理等实际问题。他后来在地方任职时,也多次针对赋役、军事和行政事务提出具体意见。
欧阳修的政治思想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他经常通过历史讨论现实政治。他参与修撰《新唐书》,又独立撰写《新五代史》,并不是单纯整理旧材料。《新五代史》尤其体现了他通过历史人物和政治事件讨论君臣关系、政治得失和国家兴亡的写史方式。对欧阳修来说,历史并不是已经结束的故事,而是理解现实政治的一种方法。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史学与他的政治思想很难完全分开。
欧阳修在北宋文学史上的意义也远远超过“文章写得好”。北宋初期文坛曾长期受到西昆体等华丽文风的影响,欧阳修则大力提倡平易、自然、有实际内容的古文。他继承韩愈以来的古文传统,却没有简单模仿韩愈,而是把文章与现实经验、政治生活和士人教育联系起来。他反对脱离实际的空洞文章,强调文章应该有内容、有思想,同时还要具有清楚自然的表达。后来苏轼、苏辙、曾巩等人的文学道路,都与欧阳修这一代人的文学革新密切相关。宋代文学由此逐渐形成了与唐代不同的气质。
欧阳修对后辈文人的影响尤其值得注意。苏轼参加嘉祐二年礼部考试时,欧阳修正担任知贡举。他看到苏轼的文章后极为欣赏,虽然最终为了避嫌没有把苏轼直接置于第一名,但苏轼后来进入北宋文坛,与欧阳修这一代人的提携有重要关系。《宋史》记载,欧阳修当时正在设法纠正科场中“磔裂诡异”的文风,而苏轼的文章正符合他所欣赏的方向。
这也说明欧阳修的“教育影响”不能简单理解成创办某一所书院、培养了哪些名人。他真正重要的教育影响,很大程度上体现在主持科举、选拔人才和改变士人的文章标准上。他作为知贡举时,对科场文风和文章内容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教育和人才选拔机制。苏轼、苏辙、曾巩以及其他后来成为北宋文化核心人物的士人,都在这一新的评价体系中获得了发展空间。
欧阳修与颍州西湖确实有很深的关系。他在皇祐年间任颍州知州时喜爱西湖,并留下了相关建设和文化活动的遗迹,后来的地方志也记载颍州西湖书院与欧阳修有关。明代重建后,又形成祭祀晏殊、欧阳修、吕夷简、苏轼等人的“四贤堂”。但这类历史材料不能被进一步写成“欧阳修创办书院并培养苏轼、苏辙”。苏轼、苏辙的成长有自己的家庭教育、科举经历和师友网络,把他们的成才归结为一所书院既不符合史料,也会把欧阳修与苏轼之间真实而复杂的关系简单化。
欧阳修的另一项重要贡献,是他对经学、目录学和古代文献的整理。他并非所谓“六经皆史”这一命题的提出者。这个说法作为完整而明确的学术命题,主要见于清代章学诚《文史通义》,章学诚后来以“六经皆史也”“六经皆先王之政典”等命题建立自己的经史观。把这一理论直接放到欧阳修身上,会混淆宋代经史思想与清代史学理论的发展阶段。
但这并不意味着欧阳修与经史研究没有关系。恰恰相反,他非常重视古代文献的整理和辨伪,对经学中的谶纬问题、古代典籍的流传以及历史文献的可靠性都有自己的判断。《崇文总目叙释》等文字可以看到他对经史典籍源流和文献真伪的重视。他所处的时代正是北宋学术逐渐活跃的重要阶段,而欧阳修参与其中,为后来宋代学术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文献和思想基础。
至于《集韵》,则必须与欧阳修区分开来。《集韵》是北宋官方韵书,主要由丁度等奉敕修订,相关材料还涉及宋祁、郑戬、贾昌朝、王洙、李淑等人。它与《广韵》一样,是研究中古汉语和北宋语音的重要文献,但不能说是欧阳修主持编纂。
欧阳修真正值得重视的地方,是他把文学、史学和政治生活放在了同一个士人世界中。对他来说,文章不是与现实隔绝的技巧,历史也不是与政治无关的旧闻,而是士大夫理解国家、社会和个人责任的重要工具。他写《朋党论》,既是一篇文章,也是在讨论政治中的君臣关系和公共利益;他写《新五代史》,既是在整理历史,也是在讨论政治兴亡;他主持科举,则直接参与决定什么样的文章和什么样的人才进入北宋政治文化体系。
这种影响后来通过苏轼、曾巩等人的文章和政治实践继续扩散。欧阳修本人并没有建立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思想体系”,更不能简单称为“宋代士大夫精神的集大成者”。但他确实处在北宋文学、史学、政治和士人文化交汇的关键位置。他的重要性恰恰在于,他不是把文学当作独立于社会之外的艺术,而是把文章、历史、政治经验和士人责任放在同一个文化世界中理解。
因此,理解欧阳修,不能只记住《醉翁亭记》里的山水,也不能只把他放进“唐宋八大家”的文学排行榜。真正值得研究的是那个同时写文章、修史书、论政治、选人才、辨古籍的欧阳修。文学只是他最容易被后人看见的一面,而他的历史意义,则存在于文学之外那些持续影响北宋士人文化的实践之中。
欧阳修为什么不仅是一位文学家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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