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2年,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率领船队抵达加勒比海,原本寻找通往亚洲的航线,却由此开启了一场持续数百年的跨大西洋人口、疾病、动植物、商品、资本和政治制度交流。哥伦布并不是第一个抵达美洲的欧洲人,北欧人在更早时期已经到达北美,但1492年的航行产生了完全不同的历史后果:它把此前长期相对隔离的美洲与欧洲、非洲和亚洲纳入了持续扩大的全球交换网络。所谓“哥伦布大交换”(Columbian Exchange),后来成为理解这一历史转折的重要概念。
1492年前的美洲并不是一个等待欧洲人“发现”的空白大陆。阿兹特克、玛雅、印加等文明拥有复杂的政治组织、农业体系、贸易网络和知识传统,同时还有大量规模不同的原住民社会分布在北美、中美洲、加勒比和南美。欧洲人的到来改变的首先不是“让美洲进入历史”,而是改变了这些社会原有的发展条件。此后的战争、土地争夺、政治联盟、强制劳动和疾病传播共同作用,使许多原住民社会经历剧烈的人口和制度变化。
其中最具破坏性的因素之一是疾病。欧洲、非洲和美洲长期相对隔离,使双方在人群免疫史上存在巨大差异。天花、麻疹、流感等旧大陆疾病进入美洲后,在一些地区造成极高死亡率。人口损失的具体规模和速度因地区、时期及研究方法而不同,因此不能用一个“整个美洲人口减少70%”的数字概括全部历史,但疾病无疑成为16世纪以后原住民人口下降的重要因素。关于加勒比地区,历史材料已经记录了疾病、强制劳动和殖民暴力共同造成的灾难性后果。
与此同时,欧洲人带来的马、牛、猪、羊、小麦等物种改变了美洲部分地区的农业和生态环境,而玉米、马铃薯、番茄、辣椒、可可、花生等美洲作物则进入欧洲、非洲和亚洲。马铃薯和玉米后来成为欧亚大陆许多地区的重要粮食作物,辣椒改变了亚洲和非洲不少地区的饮食结构,可可则逐渐成为全球商品。由此产生的变化远远超出了西班牙和美洲本身,实际上重新塑造了世界农业和人口结构。
哥伦布之后,美洲逐渐成为欧洲帝国竞争的核心区域。西班牙征服了阿兹特克和印加等大型政治实体,但征服并不只是少数欧洲士兵凭借武器完成的简单过程。西班牙人在不同地区都利用了当地政治矛盾,与部分原住民势力结盟,同时依靠疾病、战争和内部冲突造成的社会震荡扩大控制范围。1532年皮萨罗在安第斯地区俘获阿塔瓦尔帕,次年西班牙军队进入库斯科,印加政治体系随后遭到重大破坏。这个过程不能简单理解为一次战役决定一个帝国的命运,而是军事冲突、地方联盟、继承危机和疾病共同作用的结果。
殖民统治随后建立了新的土地、税收和劳动力制度。西班牙帝国在美洲使用恩科米恩达(encomienda)、米塔(mita)以及其他贡赋和劳役制度,在不同地区以不同方式组织原住民劳动。安第斯地区的米塔具有更早的历史渊源,西班牙殖民政府对其进行了重新组织,并将其用于矿山等经济活动。与此同时,西班牙帝国内部也出现了对殖民暴力和原住民权利的强烈争论。16世纪的拉斯·卡萨斯等人不断要求限制对原住民的奴役和剥削,1542年的新法正是在这种政治和宗教争论背景下出现的。
白银则把美洲进一步接入全球经济。1540年代波托西等大型银矿开始成为西班牙帝国的重要财富来源,墨西哥银矿也逐渐发展起来。16世纪后半叶形成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把美洲白银与中国丝绸、瓷器以及其他亚洲商品联系起来。白银从美洲流向亚洲,亚洲商品又通过菲律宾、墨西哥和欧洲进入更广阔的市场,由此形成一条横跨太平洋和大西洋的贸易网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历史资料估计,新西班牙和秘鲁开采的白银中有相当部分流向远东,这说明美洲矿产已经成为早期全球贸易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一经济体系同时推动了大西洋奴隶贸易的发展。这里必须区分时间顺序:葡萄牙人在非洲沿岸从15世纪起已经参与奴隶贸易,因此不能说奴隶贸易是哥伦布抵达美洲后才产生的。但美洲殖民地对糖、烟草、棉花等商品的需求,使非洲奴隶被强制运往美洲的规模不断扩大。尤其是巴西糖业发展以后,非洲劳动力逐渐取代早期大量依赖的原住民劳动力,巴西后来成为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最重要的目的地之一。17世纪以后,这一强制迁移体系的规模进一步扩大,并深刻改变了美洲人口结构。
英国、法国和荷兰随后加入美洲殖民竞争,使哥伦布之后的历史不再只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故事。1607年英国在弗吉尼亚建立詹姆斯敦,这是北美第一个永久性的英国殖民地;1620年五月花号抵达普利茅斯,随后形成另一套殖民社会。詹姆斯敦的发展伴随着土地扩张、与原住民社会的冲突以及非洲奴隶制度的形成。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历史资料显示,詹姆斯敦殖民地后来发展成为英国北美殖民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建立了1619年的代表性立法机构。
但把《五月花号公约》(Mayflower Compact)直接说成后来美国13个殖民地自治传统的起点,同样过于简单。英国北美殖民地的政治制度来自多种传统,包括英国法律、殖民特许状、地方议会、宗教共同体和殖民地自身形成的自治实践。詹姆斯敦1619年的代表性议会和新英格兰的自治实践都属于这条复杂历史的一部分,而不是由某一份文件单独决定美国后来政治制度的形成。
欧洲殖民扩张也改变了美洲的土地利用和生态环境。马、牛等大型动物进入美洲后改变了部分地区的交通、狩猎和农业模式,甘蔗、小麦等旧大陆作物则在适宜地区形成新的商品农业。与此同时,大规模采矿、森林砍伐、种植园农业和城市建设也改变了当地生态系统。不过,美洲环境变化不能全部归因于1492年之后的欧洲殖民活动,因为原住民社会本身也长期通过农业、火管理、狩猎和土地利用塑造生态环境。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土地所有权、生产目标和资源开发规模。
哥伦布航行最终改变的,还有世界政治的空间结构。1492年以后,大西洋逐渐从欧洲边缘海域变成全球贸易、战争和帝国竞争的重要通道。西班牙、葡萄牙、英国、法国和荷兰围绕美洲土地、港口、航线、矿产和贸易利益展开竞争。美洲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区域,而成为欧洲国家财富、海军力量和帝国竞争的重要基础。
这种变化后来又影响了美洲自身的政治发展。18世纪末美国独立、19世纪拉丁美洲各地独立运动,以及此后美国逐渐扩大的区域影响,都发生在已经形成的殖民社会、种族结构、土地关系和全球贸易体系之上。1776年《独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并不意味着欧洲殖民体系在北美立即完全消失,因为美国独立战争始于1775年,而且原住民土地、奴隶制度以及欧洲列强在北美的利益仍然长期存在。
因此,哥伦布抵达美洲真正改变的并不是一条简单的“欧洲发现美洲、殖民美洲、美国崛起”的直线历史。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历史转向点:疾病跨越大洋,作物改变全球农业,白银连接美洲与亚洲,奴隶贸易重塑人口结构,欧洲帝国竞争扩大,原住民社会遭受战争、疾病和土地丧失的长期冲击,而欧洲与美洲之间持续形成的新经济网络最终又把非洲和亚洲卷入其中。
1492年之后形成的世界,与1492年之前的世界最大的区别,并不是地图上多出了一个“新大陆”,而是大西洋两岸原本相对分离的人口、物种、疾病、财富和权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持续流动。现代全球化并非15世纪一夜之间诞生,但哥伦布之后形成的跨大洋联系,确实成为后来全球经济、帝国体系和人口结构发生巨大变化的重要历史起点。
哥伦布抵达美洲改变了什么
图片说明:示意图 图片来源:Public Domain(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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