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观察2026年09月26日】
对于许多北美大学的学生来说,马克思似乎是一个很难绕开的人物。无论是社会学、政治学、历史学、哲学,还是文学、文化研究等课程,都可能看到《共产党宣言》《资本论》或者“阶级”“资本”“意识形态”“异化”等概念。可是,如果进入经济学系,情况却发生了很大变化。学生仍然可能学习马克思,但经济学专业的核心课程通常不会把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作为主要理论框架。
这种反差其实非常有意思。为什么同一个马克思,在人文社会科学中拥有如此持久的影响,在北美主流经济学中却没有成为主导理论?
首先要理解,马克思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只有一套经济学理论。
如果只把马克思理解成《资本论》的作者,很容易产生一个疑问:既然现代经济学没有把劳动价值论作为核心理论,为什么大学还要反复讲马克思?
原因是马克思讨论的问题远远超出了商品价格和利润计算。他试图解释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劳动、阶级、财富、权力、制度和社会变化。对于研究社会结构的人来说,这些问题至今仍然存在。
例如,一个社会为什么会形成不同的阶层?财富为什么会集中?企业为什么会不断扩大规模?劳动者与企业之间是什么关系?经济制度如何影响政治和社会?一个人的观念究竟有多少来自个人选择,又有多少受到社会环境影响?
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现代经济学不再采用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就消失。
因此,在社会学或者政治思想史课堂上研究马克思,并不意味着教授必须认为马克思的经济理论正确。马克思完全可以作为一种解释社会的方法被研究,就像亚当·斯密、托克维尔、韦伯、涂尔干、凯恩斯等思想家一样。
真正人文社会科学与经济学本来就有不同的学术传统。
现代主流经济学越来越强调形式化模型、数学推导、统计方法和可检验的经验研究。从新古典经济学发展出来的边际分析、供求理论、一般均衡、博弈论、计量经济学等,逐渐形成了一套相对统一的分析语言。美国经济学史研究也显示,新古典经济学在20世纪初逐渐成为美国经济学的重要主流,并最终成为现代经济学专业训练的基础之一。
这套方法与马克思的理论体系存在明显差异。
马克思关注的是资本积累、生产关系、劳动和阶级结构;现代主流经济学更习惯把经济问题拆解成消费者、企业、市场、激励、约束和资源配置等问题,然后利用数学模型和数据进行分析。
例如,一个企业为什么支付某种工资?
马克思主义传统可能首先讨论劳动、剩余价值和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关系;现代劳动经济学则可能研究劳动力供给、企业对劳动的需求、教育水平、生产率、市场竞争、最低工资、信息不完全以及谈判能力等因素。
两套方法甚至可能研究同一个现实问题,却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
这并不意味着现代经济学已经“证明马克思全部错误”。事实上,美国经济学会旗下《经济学展望杂志》(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仍然发表关于马克思经济学的研究。2022年的一篇文章就专门讨论了经济学家琼·罗宾逊如何吸收马克思主义思想,并尝试把马克思的一些观点与其他经济理论结合起来。
问题在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北美经济学界更多属于异端或非主流传统,而不是经济学专业的基础框架。
美国经济学会2026年年会仍然安排了“马克思主义经济思想”(Marxian Economic Thought)专题会议,也有关于数字资本主义、人工智能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这说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并没有消失,而是作为一个持续存在的研究传统保留下来。与此同时,美国经济学会的会议资料也直接将相关研究放在“异端经济学”的背景下讨论,并指出主流经济学在本科教材、研究生课程和专业期刊等方面拥有明显的制度性优势。
这就是第一层反差:马克思没有从大学消失,但他在不同学科里的位置完全不同。
第二层原因,是马克思主义特别适合人文社会科学所关注的“结构性问题”。
经济学经常问的是:价格为什么变化?工资为什么不同?消费者如何选择?企业如何定价?税收怎样影响劳动和投资?
社会科学还会继续追问:谁拥有资源?谁制定规则?哪些群体拥有更大的政治影响力?一个社会为什么形成这样的阶层结构?法律、文化、教育和媒体怎样影响人的行为?
马克思提供了一套非常强烈的结构性解释。
在马克思的框架中,一个人的社会位置并不仅仅由个人选择决定,还与他在生产体系中的位置、财产关系以及社会制度有关。这种思考方式对后来许多社会理论产生了巨大影响。
即使一些学者不同意马克思的结论,他们仍然可能使用他提出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影响很大”和“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是主流”可以同时成立,也可以同时不成立。
第三个原因,是1960年代以后北美大学发生的思想变化。
20世纪60年代以后,美国和加拿大大学的人文社会科学出现了大量新的理论传统。马克思主义与批判理论、文化研究、政治经济学等不同学术方向发生联系,一些学者开始把资本、阶级、权力、文化和社会制度放到同一个分析框架里。
后来出现的各种批判性研究并不都属于马克思主义,也不能把今天大学里的所有“批判理论”直接等同于马克思。
但马克思提供的某些概念确实成为这些学术传统的重要思想来源。
于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出现了:马克思的经济理论没有成为经济学系的主流,却有不少马克思主义概念进入了其他学科。
这有点像一个老牌工程师发明的某种工具,后来没有成为现代工程设计的核心工具,却被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和哲学家拿去研究另外的问题。
因此,一个学生在文学系、社会学系或者政治学系反复遇到马克思,并不能据此推断经济学界已经接受《资本论》的全部理论。
反过来也一样。
主流经济学没有把马克思主义作为核心理论,也不意味着马克思提出的所有社会问题都失去了意义。
事实上,经济学内部也存在大量争论。收入分配、垄断、劳动市场、资本集中、企业权力、不完全竞争以及信息不对称等问题,今天依然是经济学的重要研究对象。美国经济学会的文献也显示,马克思主义和其他异端传统并没有完全退出现代经济学,而是在不同领域与主流理论发生交流、批评甚至相互借鉴。
真正需要警惕的反而是把大学课堂变成“思想信仰课堂”。
大学研究马克思没有问题,研究资本主义也没有问题,研究社会主义、自由主义、保守主义、凯恩斯主义或者奥地利学派同样没有问题。真正重要的是,学生能不能区分“一个思想家提出了什么”和“这个思想是否已经被事实证明”。
比如学习《资本论》,应该知道马克思怎样解释价值、劳动和资本,也应该知道现代主流经济学为什么没有把他的劳动价值论作为价格理论的基础;研究资本积累,也应该看看真实的财富、工资、生产率和企业数据;讨论社会主义经济制度,则应该同时研究苏联、东欧、中国以及其他不同制度的实际历史,而不能只停留在理论文本。
一所大学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课堂上有没有马克思,而是学生有没有机会质疑马克思。
如果教授告诉学生“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存在某种问题”,这是知识教育;如果进一步要求学生研究马克思为什么这样认为,再比较支持和反对这一观点的证据,这是学术训练;如果学生因为提出反对意见就被认为“不正确”,那就已经从学术研究走向思想灌输。
马克思之所以能够在北美大学存在这么久,恰恰说明他的影响已经超越了一个具体经济学理论的寿命。他提出的问题进入了社会学、政治学、历史学和文化研究,而他的部分经济理论则留在经济学内部一个较小但仍然活跃的研究传统中。
所以,北美大学里“马克思很多”,和“北美经济学已经马克思主义化”,实际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
前一个现象确实存在,而且有很深的思想史原因;后一个判断则与北美主流经济学的实际学术结构并不相符。
真正成熟的大学教育,不应该告诉学生马克思一定正确,也不应该因为马克思后来成为共产主义运动的重要思想来源,就禁止学生研究他。更重要的是把理论放回现实中检验:哪些判断被历史验证,哪些判断没有实现,哪些问题仍然值得研究,哪些解释已经被新的理论替代。
思想家的影响力和理论的正确率,从来不是同一个概念。一个理论可以影响世界几百年,同时其中某些具体命题仍然可能经不起数据检验。马克思正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在北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中影响明显却没有成为主流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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